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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土佬儿专栏 】   欧洲绣球,红莓花 / 当县长 / 蒋总统检阅 / The 3rd of May 1808 / 怙 (By 大土佬儿)            Go Back


欧洲绣球,红莓花 (Viburnum opulus) European Cranberrybush, Snowball Tree, Kalinka

忍冬科 Caprifoliaceae 的欧洲绣球是一个灌木。它开两种花。外圈的一层大白花是没有大蕊小蕊的无性的花。里面一些小花有大小蕊,有生殖能力。它结的红果能留在灌木上过冬。

俄国民歌里的 《Kalinka》和《红莓花儿开 Ой, цветёт калина》都是欧洲绣球 (Snowball Tree)。
http://en.wikipedia.org/wiki/Kalinka_(song) http://en.wikipedia.org/wiki/Snowball_tree


红莓花儿开 Ой, цветёт калина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
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他对这桩事情一点儿不知道,
少女为他思恋为他日夜想,
河边红莓花儿已经凋谢了,
少女的思恋一点儿没减少!
少女的思恋一点儿没减少!

少女的思恋天天在增长,
我是一位姑娘怎么对他讲?
没有勇气诉说,我尽在彷徨,
让我的心上人自己去猜想!
让我的心上人自己去猜想! 

四十多年前,大土佬儿在窝居的小阁楼里听唱片里的这些俄国民歌。来串门的国民党特务留学生向台湾举报了。
台北的警备总部把大土佬儿的 “出国思想保证人”  弄了进去。大土佬儿也多年无法回国省亲。

那个群魔乱舞的白色恐怖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世界多美好啊!













For more pictures and song links, please visit 土佬儿俩的摊子:
http://www.tulaoer.org/3-Biology/P/ECranberrybush.html


Last modified on 02/14/16 00:30
        

#2  当县长--- 大土佬儿             Go Back
那年,我上高二。 军训教官在每班挑几个个儿高的,组织了敝校的劈刺队,要在双十国庆的时候跟市里别的高中比赛,还要在台湾光复节的大遊行里向市民表演。 我中选了。

高二的功课繁重。 我的功课又不好。 每天别人放学了,我们还得在操场练劈刺。 说是每天操练一小时,可是当教官的没有不喜欢训话的。 操练前的精神训话和操练后的总结训话加上一小时的劈刺也就是两小时了。 同学们都很不乐意。 我,就更不乐意了。

学校里的总教官是个北平籍的中校。 他为我们打气。 他说在战场上拚刺刀是必然的。 他就跟日本鬼子拚过刺刀,撂翻过好几个鬼子。 他的训话,老是绕着『操场上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的陈腔老调打转转。 我们也都喜欢听他撂翻了日本鬼子故事,因為他总是说的跟真的似的,听了解恨。 可是,他也不想想我们每天有作不完的作业啊! 把精力都耗在操场上了,明天在课堂里怎么交账啊? 下礼拜一的周考又要得红字了。 再說,嚇唬人的『共匪人多,一人吐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們�@些兔崽子。』的話聽多了,誰能不麻木呢?

总教官看著几天来都提不起我们的积极性,换了花样了。 那天,他站在我们的队伍前面鄙视地瞅着我们。 『你们就当天下只有香蕉好吃? 只有波萝好吃? 真没见过世面!』 『那天你们要是吃到了莱阳的梨,那迸脆的莱阳梨! 喝! 一咬一嘴的甜汁儿哪!』 『还有那烟台的萍果。好家伙! 又甜又香哪!』 看着我们有一点摇动了,他得意了。 『要吃萍果和梨吧? 告诉你! 咱们好好练劈刺,打回大陆杀共匪,去吃你们想都想不到有多好吃的萍果和梨去!』 嘿! 这个总教官说的可不是跟历史老师说的日寇为了侵华,从学生小的时候就提醒他们到中国吃水果,是一回事吗? 我格登格登的咽了几口
唾沫,忍住了馋。

又过了几天,韦教官来训话了。 他是从装甲部队退下来的中尉。 广西人。 韦教官的个儿特别小。 他戴的大盘帽的帽顶只到我的鼻尖儿。 可是大家都还拿他当回事儿,因为他主管学校的党务。 我们私下管他叫做『伪教官』。 这天,伪教官站在我们劈刺队的前面,仰著脑袋看著我们,宣传加入国民党的诸多好处,要争取我们入党。 入党的好处有一、二、三、四、五、六、、、、条。 可是我们这些中学生脸还嫩。 这一条条的好处都不是我们好意思明目张胆地接受的。 于是,伪教官的努力也就没有什么结果了。

过了一天,伪教官又来劈刺队争取我们入党了。 这次,他自称接触过『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的秘密内部资料。 他说:『光复大陆之后,三十五行省,蒙古、西藏两地方,再加上新疆特别行政区,有几万个县需要新的县长。』

『你们想想,蒋总统会用匪区的人当县长吗? 当然不会!』

『蒋总统会让宝岛台湾无党派的人当县长吗? 当然不会!』

『内部资料说的,将来大陆的县长都要由我党派任党员当的。 领袖和国家需要你们当党员。 你们入了党,将来光复大陆至少当个县长!』

有好奇的同学发问了:『报告教官,要是我们这些中学生党员回大陆都当了县长,你会当上什么官呢?』

『我是革命军人。反攻大陆的时候,我要在第一线跟匪战斗。 我不要当官。 我要马革裹尸。』

好小子!嘴真硬。 没人指出一张狗皮就能裹住我们的小矮个儿伪教官了。 他那儿还用得着马革啊! 见他这么大义凛然,于是同学们许了愿,将来每年带了煙台萍果和萊陽梨到忠烈祠看望他去。 伪教官面上挂不住,讪讪地说了声『他妈的!』。

我站在队伍的排头,目标明显。 『你想不想当县长?』伪教官对我诱之以利了。 『报告教官,只要你叫数学老师下礼拜一不考我三元三次联立方程式,别说要我打共匪了,要我打谁我就打谁!』 我没敢正面回绝伪教官,豪气地拍了拍上了刺刀的日本三八大盖步枪,把话岔开了。 惹得大家笑的欹里歪斜。

没有人关心『用三民主义反攻大陆,統一中國!』的口号了。 也没有人问怎么还没打仗就把民权主义里的民主选举给扔掉了。合著最高領袖和他的國民黨根本沒有打算給人民自由和民主。 好几位同学觉得当了國民黨的党员之后接著当县长是顺理成章的事。 于是举了手,要入党了。

『我要当莱阳的县长!』一个小子雄心大志地说。

『莱阳算啥?我要当天津的县长。 我爸爸说天津的鸭梨比莱阳梨好吃!』另外一个举过手,要入党的小子也兴致勃勃地说著。

『我要当上海的县长!』一个台湾籍的小子,志向比那些馋猫还高些,懂得要当县长就该干脆挑个大地方。

北平籍的总教官在旁边笑著给了一个『呸!』字。

要入党的同学们涎著脸,教官要呸就呸吧。

该操练劈刺了。 要入党的同学们有了当县长的盼头,精神特别好。 可是我想著伪教官的马革裹尸,又惦记著明天的国文课要默写的九歌里的『国殇』,心不在焉地跟著总教官比划。

『刺击!』总教官吼著。

『杀!』 我作出了刺击的动作,心里念著『操吴戈兮,被犀甲。』。

『刺击!』

『杀!』 我从丹田里憋出一口气,心里念著『车错毂兮,短兵接。』。

『抡击!』

『嘿!』 我发声短洁响亮,心里念著『旌蔽日兮,敌若云。』。

『劈击!刺击!刺击!』

『杀! 嘿! 嘿!』 我心里念著『矢交坠兮,士争先。』。

『防左刺!』

『嘿!』 我心里念著『左骖殪兮,』。

『防右刺!』

『嘿!』 我念出声了『右韧伤。』。

『屁!什么右韧伤?是当县长!』 要入党的邻兵小陈兴高采烈地纠正我。




(大土佬兒于 2005 年 6 月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里)


from 土佬儿俩的摊子
http://www.tulaoer.org/Essay/governor.html
        

#3  蒋总统检阅 ---- 大土佬儿             Go Back
蒋总统要检阅了。 整个营房里有条不紊地忙著。 每个人把美造的 M-1 半自动步枪,擦了又擦。 枪机拉到底,锁定了位,闭了一个眼睛,用张著的那个眼睛使劲的从枪口往里看,可不许有一粒灰尘,也不许有一丝擦枪布的纤维。 谁要是在检阅的时候出了错,全连的人都得兜了走。

前些天,在连攻击的教练里,我们在铁丝网底下爬了五十公尺,五零口径的重机枪达、达、达、地打在铁丝网尽头后面的小山上。 山的二十几公尺高的地方,被子弹打的迸起了许多石头和灰尘。 官长说在我们头顶扫射重机枪是为了锻练我们的胆子。 虽然子弹打的高,应该没事的,可是只怕开那两挺机枪的老士官长一失手,打低了怎么办? 没法子,拚命快爬吧。 爬出了铁丝网的阵地,立刻上刺刀,冲到山脚下的稻草人跟前,喊声杀,给它一刺刀,再在它的脑袋上抡一枪托,赶紧跑到阵地侧面归队,让班长领回安全地带。 这时候,机关枪的声音,还在头顶上炸著,达、达、达、达、、、、、。

连长说每次总统检阅的时候,一定要亲自检查士兵的武器。 这些天来我们每个人都在土地上打过滚,放过枪。 我们跟武器都蒙了一层土,没一个是干净的。 人脏了倒好办,大家光著屁股抹上了肥皂,浇几盆凉水就行了。 刀枪的缝儿多,缝儿里的灰尘得全剔出来,经得起总统的抽查。刀枪是总统的本钱,军人的生命。 当然,我们得先过了班长和排长的检查关口才行。

今天钢盔都被团部收走了,要重新涂油漆。 总统来检阅,不能让他看到我们戴著颜色新旧不一的钢盔。 洗烫好了的军服都搁在整洁的通铺上。谁也不许乱碰。 明天要穿著让总统检阅的。 连长再次宣布了,那个人要是在靶场拣了记念品,尤其是拣了没用过的子弹,要赶紧自首上交。不然明天被发现了,一辈子就毁了。

晚饭后,值星官一吹哨,大家冲到连部门口排队立正。连长来了。他那双有神的眼睛从排头瞅到排尾,又从排尾瞅回排头。我们摒息等著他说话。

连长是广东台山人。 精干强悍。 两个月前,我们刚入伍,剃了光头,换上了军服之后,他就挺著胸膛给了我们一生难忘的训话。 第一、这个团的新兵主要是港、澳、星、马、印尼的侨生。 所以派来的官长多为广东人,自家人不容易有误会,出乱子。 第二、既然部队里老广多,所有的非粤籍的官长已经得令,要接受新兵说『丢』字。 这个粤语里的『丢』字,跟别省的『操』字是一样的。 別的部隊能開口就『操』人,咱们的部队也能『丢』人。 革命的隊伍里要平等。 第三、连长他要是不能在两个月里把我们训练成一个男人,一个真正能作战杀匪的男人,就算是失败了。而他这辈子没有失败过。 第四、连长他的志愿就是杀共匪。 说着说着他瞟了辅导长一眼。 我们的辅导长也是个小矮个儿,河南乡下人,卯声卯气的像是『下面』被动过摘除手术,身体残缺了什么的人。 辅导长是总统的儿子 -- 国防部部长嫡系的总政治部派来监军的。 谁都得防著他些,尤其连长更得在他面前表现的忠党爱国,义无反顾。 第五、连长在天下没有害怕的。 当年,转进(在國軍里,忌諱講我們常干的『撤退』两字)到广西的山里,捉著女共匪,『丢』了她之后,还把她的心脏掏出来切了片儿煮了吃了。 不知连长是说给我们新兵听的,还是说给辅导长听的。其实,就算他没有吃过女共匪,我也不敢惹他的。 我还记得,解散之后,听到香港侨生们小声的『丢』个不停。 他们这些无所不吃的家伙似乎对吃人这件事,也很不以为然。

今天,连长终于开腔了。 交待了两件事。 第一、解散之后各兵立刻把明天要穿的军服和子弹袋的所有口袋都缝死。 班长负责检查各兵缝过的口袋。 明天检阅前最后一次清枪检查的同时要再检查一次缝过的口袋。 第二、总统的气长,训话两小时是寻常事。 站不住要昏倒的新兵要慢慢地蹲下。 动作快了会让总统的铁卫队紧张。 他们要是误会了,一泼火扫射过来,后果大家自行负责。 铁卫队是奉化县和周围几个县的兵。 英明伟大的蒋总统只相信他的老乡。

第二天,我们敬敬业业地按照各团的团长,连长的指挥,从营房编队小跑步进入了检阅区。 排整齐了队伍,稍息站好。师部的乐队开始敲敲打打吹吹,试试音。 然后,受阅部队指挥官高喊一声『立---- 正』。 四个团的官兵全站的笔直了。

隆隆的汽车引擎声音从远而近。 看到了! 是一部大吉普车、两部、三部、、、、、十部大吉普车开进了检阅区。 我们用眼角看到它们顺着部队的外缘开著,包围了我们。 这是蒋总统的着名的铁卫队! 每部大吉普车上架著一座五零口径重机枪,车上的人胸前斜挂著美制 0.45口径的大航空曲尺手枪,车上插著几枝汤姆逊冲锋枪。

铁卫队的大吉普车停定位了。 它们扬起来的灰尘散了一点。 我听到夸拉、夸拉、的金属碰撞声。 原来铁卫队把装机关枪子弹带的盒子装在机关枪上了。 我听到哗啦、哗啦的上冲锋枪和手枪子弹的声音了。 整个大检阅区又静下来了。 四个团的官兵立正站的直直的。

我眼观鼻,鼻观心,一心无二用,等著英明伟大的民族英雄,革命的导师,大时代的舵手,蒋总统来检阅我。

这时,大吉普车上响起了大声的哗啦、哗啦的拉枪栓的声音了。 我听到『丢』、『丢那妈』、从部队里传出来了。用眼角再瞄一下,不好了! 总统的铁卫队把上了膛的重机关枪全冲着我们了! 机枪和冲锋枪全上膛了! 『丢!』、『丢那妈海!』、我也慌张的开骂了。

『不要讲话! 』排长和班长制止我们。

军乐响起。这是『崇戎乐』。 迎接大阅官的军乐。 蒋总统来了!蒋总统来了! 蒋总统手里举了一枝白色镶金的棒棒。我博学多闻,以前在中央日报上看过介绍蒋总统这枝叫著『统帅杖』的棒棒。 它是仿希特勒那枝『权杖』制造成的。 台湾的三军要见棒如见人,立正敬礼的。希特勒的权杖是仿古罗马的『法西斯』制造的。『法西斯』就是古罗马代表中央集权的那枝棒棒。 义大利的墨索里尼就组织了一个叫著『法西斯』的极权政党。大的原版 Webster's 字典还有这种棒棒的插图。希特勒一举他的棒棒,纳粹党徒就疯了似的举起右手敬礼效忠。二战之后希特勒授給戈林元帥的法西斯棒棒被展览于纽约州的西岬 (West Point) 軍校博物館了,而墨索里尼被义大利人绞死于街头了。

我的心揪成了一坨。 丢那妈! 十座上了膛的重机枪全冲着我们! 還要我们向最高領袖,大家長和他的法西斯棒棒敬军礼。

连长没错。『老先生』的气长极了。 老人家说了上句,愣一会儿想下句。 声音尖锐高昂。 讲的极慢极慢。 他训了两小时的话。 我听了下句,就忘了上句。 忘不了的是他举起捏紧了的『统帅杖』,用奉化口音高呼『你们----,是----,吾的-----,子----弟兵。』,『吾要----,带----,你们----,当共匪(奉化音的『打』字念著『当』)!』,『吾要----,带----,你们----,当回歹(大)陆去!』。

总算老人家训完话了。 他举起了棒棒『三民主义万岁!』。 我们跟著喊『万岁!』。 『中华民国万岁!』我们跟著喊『万岁!』。『消灭共匪万岁!』 我没多想消灭共匪怎么也能万岁,可是跟著大家嚷『万岁!』。 老人家换着花样又举了好几次棒棒,我们当然也又跟著喊了好几次万岁。老人家不喊了。 阅兵台上的基地司令一个箭步踏上前,兴奋地举手高喊『蒋总统万岁!』。 我们跟著喊『我万岁!』。 他再喊『万岁!』,我们跟著再喊『我万岁!』。『万万岁!』,我们跟著喊『我万万岁!』。 他不再喊了。 我们连里一片小声的『丢-----!』。

英明伟大的蒋总统上了敞蓬的礼车。 礼车慢慢地绕著我们的部队。 老人家高举他的『法西斯』。 我们向他和他的『法西斯』立正敬礼如仪。他满意了。礼车缓缓开离了检阅区。 过了一会儿,铁卫队哗啦、哗啦地退膛卸子弹。 重机枪还是冲着我们的。 我有一点虚弱,可是没那么紧张了。

听见连长高兴的跟政工辅导长说『老先生身体健康,精神真好!』。 辅导长说『真好! 真好! 老先生要带我们打回大陆去了!』。

这是一九六七年夏天的事。


(大土佬兒于 2005 年元月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里。)



土佬儿俩的摊子:
http://www.tulaoer.org/Essay/Inspection.html
        

#4  The 3rd of May 1808 ---- 大土佬儿             Go Back



Stood in front of "The 3rd of May 1808: The Execution of the Defenders of Madrid", I trembled. Lotus asked "What's
wrong, Dad?" I couldn't utter a word. Tears free flew down to my chin and on to the marble floor.

It is a humongous oil painting on the wall of the Fine Art Museum of Madrid, painted by Francisco Goya.

Napoleon's armies entered Spain. On his balcony, Goya witnessed the brutal slaughter of innocent citizens in the
street. Next day, he went out and found piles of bodies by the wall of a ruin. In pain, he reconstructed the last moment
of these fallen citizens of his.

Those astonishing, despairing, and agonizing eyes! Those fallen, twitching, and curved bodies! They are so real and
so close to me. I could smell the smoke from the muskets of French invaders. I could hear the groan. And I was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this tragedy in progress!

Everything was just like Father taught me 42 years ago. Father taught me this story from this painting on a foreign
calendar. He pointed to the eyes of the victims and told me how scared they must have been. And I was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this original masterpiece in Madrid.

It stroke me hard that it was the time Father was frequently arrested by the Taiwanese KMT secret police when he
taught me about this oil painting and how to appreciate humanity and human suffering. I had never thought of Father
was telling me from his own experience before.

Father was brutalized and even mock executed in the dark cell in those days. He witnessed the real execution of
innocent people. But, he had never told me what happened to him. His interrogator, who sought Father's help for a job
after retiring from the secret police force, told Mother what his colleagues did to Father and apologized.

It was May 3 yesterday. My heart is very heavy. 5/4/2000


用英文写了这篇短文之后,到今天都还没法把它繙译成中文。用别人的文字写下这段事,痛心归痛心的,还能忍得住。
像是记录别人的事情似的。 用自己的文字写,就肝胆俱摧,没法继续了。


大土佬儿於 03/03/2006 记於阿帕拉契山中



转自《土佬儿俩的摊子》
http://tulaoer.org/Essay/0503-1808.html
        

#5  怙 by 大土佬儿             Go Back
肯塔基的夕阳映红了我们父子。父亲坐在小旅馆阳台的藤椅里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料到过会有这么
一天,有勇气问父亲他内心的感受。父亲更是没有准备过回答我这么尖锐的问题。过了一会儿,父亲沉重地开口:“我之
所以选择这样的生活,一方面是为了需要,不得不如此,一方面是为了兴趣,科学研究的路越走越广,该做的事越来越
多。”

  一九七三年的秋天,父亲来美国演讲,顺道跟我相聚。在我栖身的小阁楼里挨过了一夜之后,父亲受不了老床下陷,
而床里的弹簧又扎得他难受,于是搬到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跟我又聚了两天。在这时候,我已经当了两年的研究生,在太阳
底下没有我不敢问的问题了。父亲大半辈子在实验室里作研究,每天回家之后接着整理资料,写论文,看书,学新的知识。
他没有跟我打过球,没有跟我下过棋,没有跟我亲热过。我正准备走父亲的学术道路,我想知道如今他后悔不后悔让这
一辈子几乎全在实验室里度过。

  “你们小的时候,他们要害我的性命,给我戴了一顶共产党嫌疑犯的帽子,几次逮我入台北的警备总部的牢房。每次
我被放出来之后,还要跟那些诬陷我的同事一起上班,我的一些亲戚和学生避我唯恐不及,真是受屈辱啊!我没有一点势
力,没有一点钱财,要是他们弄死了我,妈妈怎么带你们三个兄弟过活?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努力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多在国外的科学期刊上发表论文。那些害我的人,懒得工作,写不出论文。我要面对着他们,望着他们的眼睛,跟他们
讨论工作,我要活得有尊严。必须在国际学术界上有最高的地位,这样,他们在要我的性命之前,得要多一层的顾忌。”
父亲落寞地说着。

  当年,我才小学四年级,弟弟是二年级,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天放学回家,老奶奶站在台南糖业试验所宿舍区
大院的路上等着我们。“宪兵的吉普车又把爸爸妈妈都带走了!”她老人家惶恐无助地告诉我们。这么几十年来,我只
记得瘦小的奶奶和她细长的影子在大院的门口等着弟弟和我放学。至于我们怎么跟着她缠裹的小脚蹭回家的,当夜是怎么
过的,就全不记得了。这位奶奶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然而她是把弟弟和我带大的一位至亲家人。

  将来有那么一天,我卸下了潜意识的盔甲武装,可能想得起当时的情况。可是,我绝对不能解除盔甲。记不得的,
还是任由它去好些。这种事,不堪回首。

  自古以来,知识分子的嗜血性,不亚于任何其他野兽。在台湾肃清共谍的时代,有些人的良心和人性沉沦到不知胡地。
父亲被诬陷的事,是家里的禁忌。大人不提,孩子们也不敢问,只是吓得使劲地默默祈祷,希望国民党的特务们别再来逮
父亲。

  我一直都以为父亲把全副精力放在科学研究上只是为了追求真理,从来没有想过他还要奋斗求生,尊严地活着,呵护
我们三个稚子和母亲。父亲是一个单纯的科学家,除了在实验室里研究科学,别的事就都不会了,也做不了。他只好拼命
在研究室里做实验,写论文。

  不让同僚害了性命,这是一个多么卑微的愿望啊!而父亲穷其一生!

  从前国民党的政府要知道公教人员灵魂深处想些什么。我当教师的时候,还填写过思想连保的表格。表格上有一栏要
交代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我填的是“在高中时,老要补考。”父亲也要填这些表格。他填的是“五岁失怙,至痛。”

  父亲失怙之后,寄养在一位善心的姑姑家里。念书则全由仁慈的叔爷爷接济。别人家里的父母手足待他再好,毕竟
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手足。他还是老想到自己是个孤儿。父亲从燕京大学放假返乡那年,才知道平时在家里老是望着他,
朝着他傻笑的那位妇人就是生母。祖父过世,随后四岁的叔叔夭折了。祖母受不了这般打击,神经错乱了。族人没让父亲
知道。而这次返乡,要为他的生母送葬。

  “父亲,你怎么受得了这么些惨事呢?”

  “失怙的人,再受不了,也得忍着!”

  父亲生怕没有尽力护着我们。我们却嫌他管得太多、太严了。

  “时间到了,自修念书去。”

  “功课都做完了?拿过来让我看看。”

  “加件衣服,别着凉了。”

  “该理发了。”

  “早一点睡觉去。”

  “该吃维他命了。”

  “站要站得直直的,坐要坐得正正的,字要写得端端楷楷的。”

  
这些当年我们最不喜欢听的话,在父亲过世之后,又回到我的耳边了。只是,现在这些话是由我跟孩子们说了。

  “爹爹,我也想念爷爷。”女儿莲莲跟我说。

  “乖,别难过,爷爷还活在爹爹的身上。”

  “你长大了,当个好人,有了孩子,好好地爱护你的孩子,爷爷就活在你的身上。”

  莲莲泪眼盈盈。

  “你懂么?你真的懂了么?我心爱的小莲莲!”


(大土佬兒于 1998 年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內。)
        

#6  Re: 怙 by 大土佬儿             Go Back
今天是2.28。 多年前在电视上(好像是PBS)看了一部有关台湾”林宅血案“的纪录片,非常震惊。惨案发生于1980年2月28日: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E%97%E5%AE%85%E8%A1%80%E6%A1%88


读土老师的回忆文字, . 让我对台湾曾经的白色恐怖有了更多了解与认识。 历史书,是一幅big picture,记载某年某月某日的一次政治历史事件。而真实的叙述,是历史不可或缺的细节。它穿透我们眼前的屏面,诉说着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民族的沉重痛苦,我们从中勾画得出那哀伤的容颜,依稀听见那撕裂肺腑的悲怆哭泣。。。。

从前只知道毕加索的《韩国大屠杀》可能借鉴了戈雅的"The 3rd of May 1808"。 如今戈雅的画融入了土老师”肝胆俱摧“的记忆。

好在”那个群魔乱舞的白色恐怖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世界多美好啊!“ 愿海峡那边的故园也变得更美好。
        

#7  Re: 怙 by 大土佬儿             Go Back
蔡振南 黃昏的故鄉 (油管下有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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