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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者论说 】   茶花女的爱和怨 (By 杨燕迪)            Go Back
茶花女的爱和怨

杨燕迪

  这里说的是威尔第的歌剧《茶花女》。此剧的一个特别之处是它的“写实”:它取材“当下”,一反19世纪中叶之前歌剧舞台上那些司空见惯的古典神话或历史传说。而且,它的一号女主角是风尘女子,与当时歌剧中常见的那些帝王将相或达官贵人完全不同。显然,威尔第旨在“颠覆”和冒险。1853年3月6日,此剧首演失败,原因之一即是当时的观众不习惯在歌剧舞台上看到这样写实的故事和人物。

  时至今日,观众或许早已忘记或感觉不到这部歌剧当初的颠覆感和冒险性。剧中的著名唱段——诸如朗朗上口的“饮酒歌”,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二重唱,以及经常在音乐会中上演的女主角的花腔咏叹调“为什么”——已牢牢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至于剧情中所涉及的青楼女及其因社会偏见而遭遇的不幸爱情,在经历了各类现代与后现代狂风暴雨洗礼后的当代观众看来,似乎已谈不上什么刺激性。

  正因如此,《茶花女》剧中特意强调紧贴生活流来刻画人物的写实笔法也往往被人忽略。本来,歌剧的强项不在写实,它的基本表现方式——以乐队作陪的歌唱——其实是违反生活常规的艺术程式,因其不同于生活,所以会“高于生活”、“大于生活”,比生活更显夸张,甚至常常陷入“做作”。而作曲家威尔第在这部歌剧中决意反其道而行,他要做出试验——让歌剧“回归生活”、“贴近生活”。

  不妨观察歌剧《茶花女》第二幕中的第二场,看看威尔第的试验如何进行。

  这其实是《茶花女》中最关键的一场戏,但由于其中没有突出的咏叹调,没有特别鲜明的独立唱段,一般观众往往忽略它的要义。交际花薇奥列塔与青年才俊阿尔弗雷德相爱,决意抛弃纸醉金迷的生活,改过自新。但阿尔弗雷德的父亲热尔芒为了维护家庭名誉,保护自己子女,不得不从中干预。他要说服薇奥列塔与儿子分手,薇奥列塔当然极不情愿。在热尔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不断施压和迂回劝说下,薇奥列塔终于做出了痛苦的选择——为了真正的爱,她只能违心放弃爱。

  这场戏的“戏眼”就在这个变化的发生——薇奥列塔如何从抗拒走向放弃。威尔第的音乐以无以复加的细腻和生动,精确地描画出这一令人心碎的心理变化的全部过程。富有深意的是,这一变化过程的音乐描摹和艺术展现并没有被刻意拉长或有意夸大,在不到二十分钟的真实时间尺度中,威尔第完成了女主角的心理转变和人物的命运交切,而采取的音乐步履和日常的生活节律几乎完全一致,没有减慢,没有阻断。一切如同在真实生活中一样,似乎全然没有特别的艺术加工。

  开始是热尔芒的第一轮攻势。热尔芒解释说,自己女儿的婚事因薇奥列塔与阿尔弗雷德的恋情而遭遇麻烦——一段如歌的曲调,方正、圆滑,完全符合热尔芒的身份和口吻。薇奥列塔的第一反应是不解、慌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表现此时心态变化的不仅是她的急促言语,还有乐队中的丰富帮衬:先是喘气性的音型,继之是心跳式的悸动,再后是配合她声嘶力竭的呐喊而来的狂暴全奏。

  她的正式回应在音乐上体现为两个步骤:倔强的拒绝、哭诉的哀求。她已重病缠身,而阿尔弗雷德是她在人世间的唯一所爱,如离开他,自己的生命将没有意义。威尔第在此将意大利式的人声表现力发挥到极致,步步推进,层层走高,终于在一个强力度的高音Bb上将音乐推至第一个高潮。

  热尔芒虽心怀同情,但并不为所动。他继续施压,但采用迂回策略——第二轮攻势开始。这个唱段与他的第一唱段属异曲同工,乐句依然方正,旋律同样动听,但另带了一丝调侃意味:爱情并不可靠,男人难免变心,你为何不肯另找新欢呢?就在该唱段快结束的当口,热尔芒又转变了口吻——他真的动了情,开始反过来向薇奥列塔请求甚至哀求:为了我们的家,看在上帝的份上,放过我儿子吧!

  薇奥列塔在热尔芒还没有结束时便启动了一句极富表情的歌调,音乐线条似从天而降,绵长、幽怨,整体的音乐节奏突然放慢,好似跳入另一时空:我们直觉,她不是在向热尔芒述说,而是自言自语,朝向自己的内心。这里,甚至无需知晓歌词,音乐已经坦承了一切——她的心软了,防线开始崩溃。

  这场对手戏的转折就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以说,《茶花女》整部歌剧的关键枢纽也在这里:薇奥列塔唱出一个自由延长的“啊”——孤立的人声,没有伴奏,但在伟大歌手的诠释中,这个长长的“啊”会饱含无法用语言道清的丰富人生感喟——

  “啊”的悠长感叹缓缓牵出一支极端甘美、委婉而略带哀怨的旋律,薇奥列塔要热尔芒转告他女儿,有一个可怜人为了她的幸福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乐队中悄然飘来一条迷人的双簧管副旋律,极为女性化的音色,柔情似水,既是对人声的回应,也是对歌唱的支持。这段“行板”总体来说在音乐上具有奇妙的圣歌性质,因而它从一个特别的方面深化并升华了薇奥列塔的性格:虽然从世俗角度看她是败者,但在精神层面她却是赢家——自我牺牲换来了圣洁、超越的价值。

  自此以后,对手戏的双方比重和关系发生了倒转——此前,热尔芒更为主动,二重唱中他总是抢先发言;此后,薇奥列塔占据上风,音乐总是由她牵头。她的心绪变化不宁,音调趋于神经质和白热化,热尔芒则一边安慰,一边悲叹——他深受感动,但也无可奈何。这即是生活,即是命。

  整场戏的最后一段是薇奥列塔狠下心的决断。乐句的轮廓像刀切般整齐,乐队伴奏是柱式和弦,似榔头一锤锤打来——这是“进行曲”的模式和节律,但不是凯旋,而是宿命,在悲苦中强打精神。热尔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她唱出同样性质和形态的曲调,两人的立场达成一致:他在感叹她的善行,而她在叹息自己的不幸。结束时,两人唱出刚才听到过的旋律,但此刻已支离破碎——薇奥列塔在抽泣中与热尔芒道别。

  这场《茶花女》中的精华戏,从来不可能脱离歌剧而被搬到音乐会中独立上演,因为它与剧情缠绕得太紧,音乐与情节动作之间达成不可分离的血肉关系。但这是最精彩的音乐戏剧场景之一,人物的命运转切、口吻曲折和心理变化通过威尔第的音乐,被丝丝入扣、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观众面前。不同凡响的是,音乐以完全符合日常真实时间的速率控制着此情此景中的戏剧节奏,从而让人几近产生错觉——这是现实生活的直接翻版。一百多年过去,即便观众已对这里的情节和故事了如指掌,但他们仍然愿意回到剧院(或观看视频),一次次在音乐中重温薇奥列塔的心理活动和内心变化——因为只有在音乐的具体时间展开中,人们才能再度仔细品味和体会处于真实生活情境中的个体人物的心性质态和生命经验,并通过乐声的驱动和渲染与之产生认同,为之深深感动。

  2013年7月8日写毕于书乐斋7月14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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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2  茶花女的爱和怨             Go Back
杨燕迪是研究西方歌剧的专家,他这篇对《茶花女》那个场景的分析,很仔细,精彩,还要对比听音乐看录像来看看。

10月10日是威尔第生日。明天是他200周年。我可以算威尔第的粉,虽然他的很多早期歌剧没有听过。我至今最喜欢的歌剧作曲家,还是莫扎特和威尔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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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3  茶花女的爱和怨             Go Back
威尔第200岁生日快乐!

《茶花女》是最早听的完整歌剧,也是最喜欢的歌剧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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