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乐园 Paradise Found  
#1【缪崇群的散文 】   短简; 一对石球; 夏虫之什; 兄弟; 守岁烛; 叶笛; 灯; 花床.             Go Back
五月只剩最后一周, 雨仍在下着. 今年的雨季格外长, 比飘落的雨丝还长.
虽然园里的玫瑰开着, 草也绿得晶莹. 没有阳光的天, 总让人不由生出一丝无可名状的忧郁.

瞧见简杨说, "云烟,这里有篇缪崇群的散文。他离世很早。更多的资料我没找到。"
决定不到周末不上网的我, 竟一时想写两行字.

缪崇群的确离世很早, 早得让人想起就伤感. 生命的火焰似乎燃得越亮, 消逝得就越快....
他离去时, 仅仅三十八岁. 他长眠在嘉陵江畔的重庆北碚. 也许有一天, 我会到他墓前献上一束花.

对三十年代的文, 情有独钟. 缪崇群的散文, 飘散着独特的沉郁的悲情美.
他孤独易感的性情在细腻真情的文字里不经意地流淌, 他朴素跳跃的文字不需要浮华的点缀, 已足以打动人心.

在阴郁的雨天想起缪崇群, 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随手写两个字, 开个头, 容我周末慢慢搬几篇文.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缪崇群(1907-1945),著名散文作家。笔名终一,泰州人。

在北京读完小学、初中,1923年转入天津南开中学读高中,1925年旅居日本,就读于东京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

1928年回国后开始勤奋写作,与鲁迅有过通信、投稿关系,在《北新》、《语丝》、《现代文学》和《奔流》等刊物上发表一系列作品。

1930年在南京参加中国文艺社,担任《文艺月刊》和《文学周刊》编辑。

1935年移居上海专事写作。在此期间,结识杨晦、巴金等作家和评论家,并在他们的帮助、支持下,先后出版散文集《晞露集》(北平星云堂1933年)、《寄健康人》(良友图书公司1933年)、小说集《归客与鸟》(正中书局1935年)和译文集《日本小品文》(中华书局1937年)。

抗日战争爆发后转辗湖北、广西,在桂林的书店从事编译工作,任《宇宙风》编辑,与巴金过从甚密,在《文丛》、《创作月刊》、《文艺杂志》上发表作品,出版散文集《废墟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39年)。

1939年9月流寓云南石屏,任教于小学。

1940年流转贵州,最后落脚重庆,在书店从事编译工作,出版散文集《夏虫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40年)、《石屏随笔》(文化生活出版社1942年)、《眷眷草》(文化生活出版社1942年)。

1945年,因贫病交迫,在抑郁中去世。




Last modified on 07/25/10 14:58
        

#2  Re: 云烟: 雨天时想起缪崇群             Go Back
谢简杨分享.




缪崇群

我喜欢任何种的和任何式样的灯,一点点的火光或是照耀的明亮,它们都可以渗透了黑暗,给莫测的黑暗添生了眼睛——任何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不都是美丽的,令人感激的么?
  
我爱灯,爱光,那是因为灯正嵌在黑暗里,我们爱美,爱女人,那是因为她们的眼睛要是顶大的,顶黑的,而且是顶会闪亮,顶会流动顾盼的。
  
灯里发出热力,正如同眼睛里藏着爱情。
  
眼睛,其实就是人们的心灵的灯。
  
我不能忘记这一夜:天上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一阵阵的细雨过后,地上还有些泥泞,我第一次那么小心翼翼地,为她提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灯,伴送着她归去。
  
我们还是刚认识不久的;不是为着欢愉的追逐,而是偶然地相遇于我们的不幸的命运的途中。然而,在这样阴霾黑暗的夜晚,彼此却好像消失了一些勇气,也没有了什么较多的话语。
  
灯光只照着一条泥泞坡路上的一小片的地方;我们随行,它也随移着。光辐仅仅是这般微弱,除了看到我的一双皮鞋,和她的两只小脚之外,其余的两个人身,和两个人的影子,却都溶混在一团黑暗里。不过我已经看清楚了:两对脚,不前不后地轻轻错落着,好像惟恐踩破了什么,惟恐踏重了便会听不出心的跳动,便会扰害了夜的静默。
  
同样的步子,同一个方向,在同一条路上——然而这条路还是该被诅咒的!为什么它只有这般短?不能让我们并着肩再多走一程?不能让我们的足迹再延长一些,再印远一些呢?
  
“到了。”她低声他说。

我先停下步子,她也驻了足。
  
她走上石阶,轻轻地敲着门。门里面不久便有了应声。
  
“再进来坐坐吧?”她转身来问。
  
“不了。”我回答,却是经了一次踌躇的。于是随手递还她那只小灯。
  
“天很黑,你回去还要照路的。”
  
陡地我才想起了自己归去的那一条孤独的黑暗的路途。
  
我收回手,正想谢谢她;当我抬起头来看见黑暗中有一对闪亮的眼睛时,我又缄默了。

带着她那只小小的灯,我一个人跄跄踉踉地回来了。我从遥远地方才听见她那扇门扉被关阖起来的声响。

当我就寝的时刻,我还不忍把这只小灯骤然地吹熄,虽然只有一点点的微光,而那里面也依然发着热力的。
  
这一夜,我的梦,也不再是迷失了途径的;我应该感谢,永远地感谢:那一对在黑暗中闪亮的眼睛,照临了我,伴送了我!
  
惟有藏着爱情的眼睛才是闪亮的!
  
我所铭感的就是这只心灵的灯!
        

#3  Re: 云烟: 雨天时想起缪崇群             Go Back
花床
缪崇群

冬天,在四周围都是山地的这里,看见太阳的日子真是太少了。今天,难得雾是这么稀薄,空中融融地混合着金黄的阳光,把地上的一切,好像也照上一层欢笑的颜色。

我走出了这黝暗的小阁,这个作为我们办公的地方,(它整年关住我!)我扬着脖子,张开了我的双臂,恨不得要把谁紧紧地拥抱了起来。

由一条小径,我慢慢地走进了一个新村。这里很幽静,很精致,像一个美丽的园子。可是那些别墅里的窗帘和纱门都垂锁着,我想,富人们大概过不惯冷清的郊野的冬天,都集向热闹的城市里去了。

我停在一架小木桥上,眺望着对面山上的一片绿色,草已经枯萎了,惟有新生的麦,占有着冬天的土地。

说不出的一股香气,幽然地吹进了我的鼻孔,我一回头,才发现了在背后的一段矮坡上,铺满着一片金钱似的小花,也许是一些耐寒的雏菊,仿佛交头接耳地在私议着我这个陌生的来人:为探寻着什么而来的呢?

我低着头,看见我的影子正好像在地面上蜷伏着。我也真的愿意把自己的身子卧倒下来了,这么一片孤寂宁馥的花朵,她们自然地成就了一张可爱的床铺。虽然在冬天,土下也还是温暖的罢?

在远方,埋葬着我的亡失了的伴侣的那块土地上,在冬天,是不是不只披着衰草,也还生长着不知名的花朵,为她铺着一张花床呢?

我相信,埋葬着爱的地方,在那里也蕴藏着温暖。

让悼亡的泪水,悄悄地洒在这张花床上罢,有一天,终归有一天,我也将寂寞地长眠在它的下面,这下面一定是温暖的。

仿佛为探寻什么而来,然而,我永远不能寻见什么了,除非我也睡在花床的下面,土地连接着土地,在那里面或许还有一种温暖的,爱的交流?
        

#4  Re: 云烟: 雨天时想起缪崇群             Go Back
这两篇散文篇幅短,却非常细腻。我想只有真正被爱所触动的时候,才会写出来。


谢简杨和云烟提起这位作家和转贴。



云烟 wrote: (05/25/10 21:06)
花床
缪崇群
--*--*--*--*--*--*--*--*--*--*--*
自得其乐
        

#5  Re: 云烟: 雨天时想起缪崇群             Go Back
缪崇群的散文网上还有一些,云烟若有意将这条线建成一条他的专线,我就再转一篇。
        

#6  精细沉郁缪崇群ZT             Go Back
这篇文章ZT自新浪袁晓庆的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4f6b990100dx7t.html
巴金的“寒夜”我是细细读过的,根据作家的创作风格以及文中的细节,我一直觉得男主人公是有原型的。这篇文章也算回答了我多年的猜测。“纪念一位善良的友人”,我也读过。谢谢云烟提起缪崇群,对我来说,把他的散文,巴金的作品放在一起,解答了自己的一些答案,是一次成功的漫长的阅读。
        

#7  袁晓庆: 精细沉郁缪崇群ZT             Go Back
袁晓庆: 精细沉郁缪崇群


缪崇群:中国新文学史上的散文名家


缪崇群生平简介


缪崇群(1907-1945),著名散文作家。笔名终一,泰州人。在北京读完小学、初中,1923年转入天津南开中学读高中,1925年旅居日本,就读于东京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1928年回国后开始勤奋写作,与鲁迅有过通信、投稿关系,在《北新》、《语丝》、《现代文学》和《奔流》等刊物上发表一系列作品。1930年在南京参加中国文艺社,担任《文艺月刊》和《文学周刊》编辑。1935年移居上海专事写作。在此期间,结识杨晦、巴金等作家和评论家,并在他们的帮助、支持下,先后出版散文集《晞露集》(北平星云堂1933年)、《寄健康人》(良友图书公司1933年)、小说集《归客与鸟》(正中书局1935年)和译文集《日本小品文》(中华书局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转辗湖北、广西,在桂林的书店从事编译工作,任《宇宙风》编辑,与巴金过从甚密,在《文丛》、《创作月刊》、《文艺杂志》上发表作品,出版散文集《废墟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39年)。1939年9月流寓云南石屏,任教于小学。1940年流转贵州,最后落脚重庆,在书店从事编译工作,出版散文集《夏虫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40年)、《石屏随笔》(文化生活出版社1942年)、《眷眷草》(文化生活出版社1942年)。1945年,因贫病交迫,在抑郁中去世。(摘编自《中国文学家辞典》《中国现代文学词典》)

1944年至1946年,巴金以他的朋友缪崇群作为原型之一,创作了长篇小说《寒夜》。 1961年11月20日,他在《谈<寒夜>》中写道:“‘斜坡上’的孤坟里埋着我的朋友缪崇群。那位有独特风格的散文作家很早就害肺病。我一九三二年一月第一次看见他,他脸色苍白,经常咳嗽,以后他的身体时好时坏,一九四五年一月他病死在北碚的江苏医院。他的性格有几分像汪文宣,他从来不肯麻烦别人,也害怕伤害别人,到处都不受人重视。他没有家,孤零零的一个人;静悄悄地活着,又有点像钟老。据说他进医院前,病在床上,想喝一口水也喝不到;他不肯开口,也不愿让人知道他的病痛。他断气的时候,没有一个熟人在场。我得了消息连忙赶到北碚,只看见他的新坟,就像我在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连两个纸花圈也是原来的样子,我不过把‘崇群’二字换成了‘文宣’。”





1907年,缪崇群出生于泰州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中国现代名家名作文库·缪崇群罗淑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1年),后随父母举家生活于北京,在北京读完小学和初中。

缪崇群的“父亲是大学教员,母亲也有文化。然而父母的关系却不融洽,家中成员多有疾病,还在他求学期间,哥哥、母亲先后病逝。如此沉重、阴郁的生活环境,使他从小就养成多愁善感的性格。”(熊融张伟:《缪崇群散文选集·序言》)他在《守岁烛》中说:“因为早熟一点的原故,不经意地便养成了一种易感的性格。每当人家喜欢的时刻,自己偏偏感到哀愁;每当人家热闹的时刻,自己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

1923年,缪崇群转入天津南开中学读高中。在班上,他和喜欢文学的章靳以、韩侍桁成了同窗好友。在之后的生活和创作中,章靳以和韩侍桁都对缪崇群产生过积极的影响。

1925年,缪崇群旅居日本,考入福泽谕吉创办的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就读。缪崇群既浸淫在校园内森鸥外、永井荷风、久保田万太郎、佐藤春夫、西胁顺三郎等文学大师的氛围中,又“接触了日本的风俗民情,更体验了日本贵族官僚的骄横淫逸和劳动人民的纯朴友爱。”1928年缪崇群学成归国,即投入到了勤奋的散文创作之中,当时国内颇具影响的《北新》、《语丝》、《沉钟》、《现代文学》、《奔流》等文学刊物纷纷发表了他的作品。

1930年,缪崇群在南京加入了中国文艺社,这期间,他与宗白华等人是汪铭竹“土星诗屋”的常客,与“土星笔会”的发起人程千帆、孙望、常任侠等都有着很深的友谊。1932年,缪崇群担任《文艺月刊》代理编辑,与从上海来南京的巴金相识,从此和巴金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

巴金在文章中回忆了与缪崇群的这第一次见面,以及之后的点滴交往:“我们谈了将近一个半钟点。这不是普通的寒喧,这是肝胆的披沥,心灵的吐露。我没有谈起我的过去,你也不曾说到你的身世,可是这天傍晚我们握手分别时,却像是相知数十年的老友。过了一天我便回到上海。我们中间信函的往返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当时,你正代左兄编辑一份文艺杂志,我做了这份杂志的长期撰稿人。每个月在一定的日期我为你寄出一个短篇。你收到后,总是老实地写出你读后的意见,有时也不客气地指出我的缺点和错误。这态度,这习惯,你一直到死前两个月还保持着,虽然你早也不做杂志编辑了。去年我的小说《憩园》出版,你还是它的精细读者,你甚至为我指出书中一个‘小毛病’,而我自己和别的一些读过这小说的朋友都把它看漏了。”(《纪念一个善良的友人》)

缪崇群在《文艺月刊》编辑任上约半年时间,就因编辑方针的分歧及其他原因辞去了职务。虽然缪崇群不再编刊物了,后来又从南京迁回北京,但并没有影响他与巴金食则同桌、睡则同床的友谊:“1932年9月,巴金北上……到北平,寄住在挚友、散文家缪崇群家中。缪与张祖英刚刚新婚,正是他最幸福的日子,自称过着‘蜜蜂一般的生活’,他们夫妇俩热情欢迎巴金的到来,张特地缝制了一床新被给巴金盖用,因住处窄小,她就住到娘家去。巴金和缪崇群抵足而眠。巴金曾把缪崇群从梦呓中唤醒,缪崇群也听见巴金辗转不眠的声音。”(丹晨:《巴金与爱情》)

1933年,汇辑了缪崇群前期代表作的散文集《晞露集》、《寄健康人》先后出版。在此前后,他的父亲、妻子又先后病逝。

抗日战争爆发,处于国难家破中的的缪崇群流亡至湖北、广西,在桂林从事编译工作、任《宇宙风》编辑。1939年9月,他从越南海防登陆,乘法国人修建的窄轨“滇越路”进入滇南石屏小城,任小学教员,后以此间经历写成《石屏随笔》。1940年,缪崇群流徙到大后方重庆的远郊北碚。在复旦大学任教的章靳以为他奔走谋职,皆因他患肺病而遭婉拒。后来,设在缙云山麓金刚碑小街上的正中书局勉强收留了他,让他担任编辑兼校对。

作家傅德岷在《金刚碑有一座坟茔》一文中,描述了缪崇群的最后岁月:“1942年初,他想开拓一条描写人生的新路,写作系列散文《人间百相》。他试图探索人生,把视线移向社会上的芸芸众生,给世间的魑魅魍魉描下丑恶的脸谱,作为反映社会、认识社会的一面镜子。可惜他刚写7篇,病魔便进一步吞噬他的身体。他贫病交加,困居金刚碑,无钱医治。直到1945年初,病情恶化,眼皮浮肿,连续呕血,他卧床不起。多亏邻居一位老妪叫儿孙将他抬到北碚江苏医院治疗。不料1月15日凌晨,这位战时的优秀散文家竟悄然地含恨长逝,那时他才38岁!当时报上刊载噩耗的标题是:一代散文成绝响!他所任职的正中书局只好派杂役将他的遗体运回金刚碑,草草埋葬于五指山下。”

寓居重庆市区的巴金1月18日得到缪崇群去世的消息,即与章靳以、老舍、马宗融一起赶到北碚祭奠亡友。4月,巴金在《纪念一个善良的友人》中写道:“你那温和善良而带苍白的面颜出现了,还是你那包着水的眼睛,微笑的嘴唇,带痰的咳声,关切的问询……崇群兄……我失去了我的一部分,我的最好的一部分;我失去了一个爱我如手足的友人。那损失是永远不能补偿的了……你是不会死的。你给我们,你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九本小书。那些洋溢着生命的呼声,充满着求生的意志、直接诉于人类善良的心灵的文字,那些有血有泪、有骨有肉、亲切而朴实的文章,都是你心血的结晶,它们会随着明星长存,会伴着人类永生。”




在中国新文学史上,缪崇群的名字和作品常常与丰子恺、梁遇春、方令孺、何其芳、李广田、丽尼、陆蠡等以很大精力从事散文创作的著名作家一起进入读者的视野。上世纪30年代初,缪崇群已经成为引人注目的青年散文作家,他与丽尼一起,被称为“悲哀与忧伤的歌手”,其散文在“平实和精细的文字中,也蕴藏着一种令人回味的情致”(林非:《现代六十家散文札记》),透显了他沉郁厚实的艺术风格。

“缪崇群散文创作的历程,大致以1939年出版的《废墟集》为分界线,可以分为前后两期。三十年代是他散文创作的前期,也是他散文创作的黄金时期。以《晞露集》、《寄健康人》和《废墟集》为代表。”(范培松:《中国散文史》)缪崇群前一时期的散文,侧重在个人的诉怨写愁上,笔调缠绵悱恻、细婉真致,充分显示出“他的生活的孤独与心情的寂寞”(杨晦:《晞露集·序》)。如《不眠》:

过去的三个多月,我把整个的生涯消磨在一个船舱般的小屋里,白昼与晚间,同样使人感到阴霾与隘窄。我没有钟表,我只是看着一线的阳光来分辨一天之内的时辰……

当我完全浸在黑暗的浓液之中——浓得几乎凝结了的黑暗之中;我知道是夜了;并且是深更的时刻。我的周遭,听不见夜莺的歌声,也不看见一颗闪烁的星;不拘有几声互相应答的犬吠,或是从远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阵摩托飞驶过沥青马路上的风声,……但,夜并没有失去他的宁静的灵魂。在这宁静的深夜里,万物都在疲倦后安息着,万物都为了恢复他们明日的活动力而安息了。

不眠的人是幸福的,虽然他们眼睛没有合拢,可是他们不知道“今日”是怎么来的,“昨日”是怎么去的;他们找不着“昨日”的尸骨埋在那里,也从不曾听见“今日”诞生时候的哭声。与其说他们和今日相近,还不如说是和昨日相亲一些了;昨日的一切,仿佛在不眠人们的脑中延宕着他的不死的生命……

然而,倘使昨日真地是不死的东西,那么人类怎会留下了那么悠长的历史呢?

爱情,没有不渝的,青春,没有不逝的,一切的一切,都在静悄悄的里面消逝了!

如果真地能把晨鸡当作对我是道“夜安”的,那么我一切也无所谓过去了;我的一切都依然存在着……

如果没有人说我这是“聊以自慰”,那么我将永远膜拜我的上帝,……膜拜在黑暗中不起了!

我愿望着和我一样不眠的人们同呼一声“阿门”罢!

上世纪40年代前后,处在抗战大环境下的缪崇群,拖了病躯却不得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其散文创作由此开始转向,视野由内趋变为外射,“对光明的呼唤代替了凄苦的呻吟,对生命的赞美代替了颓废的闷郁”(张大明:《踏青归来》)。翻开缪崇群在抗战时出版的《夏虫集》,“仅仅从《血印》、《天样的仇恨》等标题上,就不难谛听到那废墟中多少含泪的呼喊和带血的控诉”(熊融张伟:《缪崇群散文选集·序言》),披阅其文,缪崇群饱满的倾述热情和成熟的思想根脉更展露无遗。

缪崇群病逝后,韩侍桁和巴金为他编选了《晞露新收》(国际文化服务社1946年)和《碑下随笔》(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两部散文集。巴金在《碑下随笔·后记》中说:要替缪崇群“编辑一本厚厚的‘崇群书简’”,也“曾和几位朋友谈到刊行崇群的遗著和编印全集的计划”,但因种种原因,“计划”皆未能最终实现。

上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文学事业的繁荣,缪崇群的散文创作在广大读者中引起回响,大陆和台湾先后推出《晞露新收》、《缪崇群散文选集》、《中国现代文学名家作品集 缪崇群》、《缪崇群散文经典》、《春雨》、《石屏随笔》等多种缪崇群作品集,缪崇群和他的散文创作成了各种“中国文学史”、“中国散文史”不可忽视的一个研究课题。



作家、评论家评说缪崇群


在国难中贫病相煎,心力交困,春蚕丝尽,蜡炬泪干,含恨以殁的,缪崇群就是一例。缪崇群的散文,论质论量,都有可观,抗战时期已臻于炉火纯青之境,而忽成绝响,是特别令人惋惜的。他的遗文,巴金搜集出版了《碑下随笔》,侍桁选编了《晞露新收》。后者在序言中还追记了一个伤感的故事:缪崇群病寓重庆,恹恹僵卧,寓处来了一位外地的少女,无意中发现了他,当作奇遇,立即写信通知她的好友,预约携手同来,因为这是她们崇拜的作家,但作家已等不及和他的文字知己相见了。——柯灵:《中国新文学大系 1937-1949 散文卷·序》
缪崇群1935年赴上海专事写作,形成用精细而平实的文字诉说自己落寞情怀的风格。七七事变后,辗转流亡在云南、广西、四川各地,做过书店的编译,教过书,艺术视野笔前开阔,把个人的忧郁与民族的灾难结合,描写山光水色和边陲乡镇的文学小品,渗透着文化批判的内涵。——吴福辉:《中国现代作家辞典》
缪崇群虽然也属于才华横溢一路的青年散文家,但他很少饰以华艳的辞采,相反,却常以朴素平实的语言进行抒写。因为他的语言流畅,文字又比较活泼跳跃,所以有些人一时并没发现这一秘密。其实,朴素是他散文的主要特征。他的散文有一种朴素之美,人情之美,他主要靠这两样东西打动人。——孙琴安:《名家散文新读》
缪崇群的《人间百相》是对人物素描的一个贡献,他以素描方式勾勒了世间人相的真实面貌,以鲜明的个性特征概括了同类型人物的本质特征。——《中国现当代散文研究》
        

#8  叶笛             Go Back
  叶笛

  缪崇群

  我没有听过芦笙是一种什么音调,却曾读过关于吹芦笙的故事;不过内容也不大记得清楚了,好像与纤纤玉手打钢琴,或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那般雅乐无关,而是一种充满了田野气,落落大方的原始的呼号。我想属于所谓“天籁”范畴之内的,应该包括着芦笙和吹芦笙这一类的故事。自然,更好的如山歌,打夯,拉纤,力士们那种吭唷曲……
  这里的牛,在颈上所系的那种铁铃铛的叮咚声响,也似乎是自然在奏着牧歌,叙说着牧歌里的故事。我爱好牧歌,所以我也爱好石屏如同是在牧歌里的一个地方,这里没有芦笙,我却常常听到吹叶子的——我叫它叶笛,我想大致和芦笙也很相近罢。
  《云南通志》里有一段关于石屏的记载说:“少年子弟,暮夜游行巷闾间,吹芦笙或吹树叶子,声韵之中,皆寄情言,用相呼召。”
  引证本可到此为止,为使我的牧歌故事生根,那下面原有的两句,也应该补足:
  “嫁娶之夕,私夫悉来相送;既嫁有犯,男子格杀勿论。”
  照原文上看来,原始的爱,似乎已经钉上私占的铁记了,不,谁能说爱不也是从一种血淋淋的斗争中得来的?男子杀掉一个要求爱的妻子,或是自己遭嫉而被杀于他人之手,这是罪过吗?牧歌也是饱含着悲剧的成分的。
  来到这么一个地方我竟不会吹叶子——并不是希冀着杀谁或被谁杀死,或寄什么情言——甚至于怎样把叶子吹响,我也不会,真是抱憾极了!仿佛把一片绿绿的树叶子夹在手缝和唇间边吹边唱着,于是呜呜地似鸣似诉地道出一支歌,一首诗,不,传出他的情言。
  这种声音会把人带进芦笙的故事里去,所以我才把它叫做叶笛。
  每次听见年轻的人们吹起树叶子,我便知道不是课毕便是假日了。那声响给我带来了松闲和愉快。我探首窗外,望见树叶和树叶间隙的蓝天,睁着无数无数的蓝色的眼。我好像已经把身心整个安顿在一个歌谣的世界里,原始的呼号,在招徕着原始的爱抚。
  为爱情被杀的,谁敢断定他的心灵已经死亡?爱,不是已经渗透了每一片树叶子,使它们绿油油地发着生的微光吗?它不说话,它却贴紧着无数个男子们的嘴唇,悠悠地吟诵了它的欲求和失望的历程。
  有一次在一个热闹的集会里,“吹叶子”也占了一个精彩的节目。当演讲,唱歌,舞蹈……之后,那两个平时我看着极沉默的学生,起来表演吹叶子了。不像吹,不像唱,也不像歌和诉……那颤颤的音调,正好像微波轻轻击着寂寂无人迹的花香草长的岸缘似的,也好像为我打开了一重门,我又望见了门外的青春了。
        

#9  Re: 简杨: 叶笛             Go Back
简杨, 比教, 周末好!

谢谢简杨转来的文. 看到你另线又提起缪崇群, 我才想要专开一线.
网上朱自清同冰心的散文, 敲了标题就跳出来. 缪先生的文不多, 倒也找到几篇.
等我们狗不到时, 我或许会敲几篇短篇上来.
缪先生的散文是上等清茗, 值得一品再品.

缪先生在"一对石球"等文中写到过巴老, 很感人.
他的大哥同母亲在他读书时就病逝. 他的妻祖英去时只有 26 岁. 两人体质都弱.
<<寒夜>>中的人都苦得很.

昨天雨终于决定歇歇脚, 于是, 又见阳光.
傍晚时分, 在山坡上看到一道彩虹, made a wish upon the rainbow.
其实, 我也喜欢雨. 雨后一切都那么空灵澄净.
        

#10  守岁烛             Go Back
"佛前的香气,蕴满了全室,烛光是煌煌的。那慈祥,和平,闲静的烟纹,在黄金色的光幅中缭绕着,起伏着,仿佛要把人催得微醉了,定一下神,又似乎自己乍从梦里醒觉过来一样。"



守岁烛
缪崇群

蔚蓝静穆的空中,高高地飘着一两个稳定不动的风筝,从不知道远近的地方,时时传过几声响亮的爆竹,─—在夜晚,它的回音是越发地撩人了。
  
岁是暮了。

今年侥幸没有他乡作客,也不曾颠沛在那迢遥的异邦,身子就在自己的家里;但这个陋小低晦的四围,没有一点生气,也没有一点温情,只有像垂死般地宁静,冰雪般地寒冷。一种寥寂与没落的悲哀,于是更深地把我笼罩了,我永日沉默在冥想的世界里。
  
因为想着逃脱这种氛围,有时我便独自到街头徜徉去,可是那些如梭的车马,鱼贯的人群,也同样不能给我一点兴奋或慰籍,他们映在我眼睑的不过是一幅熙熙攘攘的世相,活动的,滑稽的,杂乱的写真,看罢了所谓年景归来,心中越是惆怅地没有一点皈依了。
  
啊!What is a home without mother?
  
我又陡然地记忆起这句话了─一它是一个歌谱的名字,可惜我不能唱它。
  
在那五年前的除夕的晚上,母亲还能斗胜了她的疾病,精神很焕发地和我们在一起聚餐,然而我不知怎么那样地不会凑趣,我反郁郁地沉着脸,仿佛感到一种不幸的预兆似的。
  
“你怎么了?”母亲很担心地间。
  
“没有怎么,我是好好的。”
我虽然这样回答着,可是那两股辛酸的眼泪,早禁不住就要流出来了。我急忙转过脸,或低下头,为避免母亲的视线。
  
“少年人总要放快活些,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还一天玩到晚,什么心思都没有呢。”
母亲已经把我看破了。
  
我没有言语。父亲默默地呷着洒;弟弟尽独自挟他所喜欢吃的东西。
  
自己因为早熟一点的原故,不经意地便养成了一种易感的性格。每当人家喜欢的时刻,自己偏偏感到哀愁;每当人家热闹的时刻,自己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究竟为什么呢?我是回答不出来的……
─—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的黑影,好像正正投满了我的窄隘的心胸。
  
饭后过了不久,母亲便拿出两个红纸包儿出来,一个给弟弟,一个给我,给弟弟的一个,立刻埂被他拿走了,给我的一个,却还在母亲的手里握着。
  
直纸包里裹着压岁钱,这是我们每年所最盼切而且数目最多的一笔收入,但这次我是没有一点兴致接受它的。
  
“妈,我不要罢,平时不是一样地要么?再说我已经渐渐长大了。”
  
“唉,孩子,在父母面前,八十岁也算不上大的。”
  
“妈妈自己尽辛苦节俭,那里有什么富余的呢。”我知道母亲每次都暗暗添些钱给我,所以我更不屈意接受了。
  
“这是我心愿给你们用的……”母亲还没说完,这时父亲忽然在隔壁带着笑声地嚷了:
  
“不要给大的了,他又不是小孩子。”
  
“别睬他,快拿起来吧。”母亲也抢着说,好像哄着一个婴孩,惟恐他受了惊吓似的……

  
佛前的香气,蕴满了全室,烛光是煌煌的。那慈祥,和平,闲静的烟纹,在黄金色的光幅中缭绕着,起伏着,仿佛要把人催得微醉了,定一下神,又似乎自己乍从梦里醒觉过来一样。
  
母亲回到房里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但她并不立时卧下休息,她尽沉思般地坐在床头,这时我心里真凄凉起来了,于是我也走进了房里。
  
房里没有灯,靠着南窗底下,烧着一对明晃晃的蜡烛。
  
“妈今天累了罢?”我想赶去这种沉寂的空气,并且打算伴着母亲谈些家常。我是深深知道我刚才那种态度太不对了。
  
“不─一”她望了我一会又问,“你怎么今天这样不喜欢呢?”
  
我完全追悔了,所以我也很坦白地回答母亲: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逢到年节,心里总感觉着难受似的。”
  
“年轻的人,不该这样的,又不像我们老了,越过越淡。”
  ─—是的,越过越淡,在我心里,也这样重复地念了一遍。
  
“房里也点蜡烛作什么?”我走到烛前,剪着烛花问。
  
“你忘记了么?这是守岁烛,每年除夕都要点的。”
  
那一对美丽的蜡烛,它们真好像穿着红袍的新人。上面还题着金字:寿比南山……
  
“太高了一点吧?”
  
“你知道守岁守岁,要从今晚一直点到天明呢。最好是一同熄─—所谓同始同终─—如果有剩下的便留到清明晚间照百虫,这烛是一照影无踪的……”
  ……
  
在烛光底下,我们不知坐了多久;我们究竟把我们的残余的,惟有的一岁守住了没有呢,那怕是蜡烛再高一点,除夕更长一些?
  
外面的爆竹,还是密一阵疏一阵地响着,只有这一对守岁烛是默默无语,它的火焰在不定的摇曳,泪是不止的垂滴,自始至终,自己燃烧着自己。

  
明年,母亲便去世了,过了一个阴森森的除夕。
  
第二年,第三年,我都不在家里……是去年的除夕罢,在父亲的房里,又燃起了“一对”明晃晃的守岁烛了。
─—母骨寒了没有呢?我只有自己问着自己。
  
又届除夕了,环顾这陋小,低晦,没有一点生气与温情的四围─—比去年更破落了的家庭,唉,我除了凭吊那些黄金的过往以外,那里还有一点希望与期待呢?
  
岁虽暮,阳春不久就会到来……
  
心暮了,生命的火焰,将在长夜里永久逝去了!

                           一九三0,六月改作。
                           (遗自《露集》)
        

#11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我想把他们都抱在我自己的怀里,又举起他们;我愿意做贫困的人们的兄弟。"


兄弟
缪崇群

从沙滩散步归来,天已经朦胧的快要黑了。弯着腰走上石坡时,迎面遇见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向下走,好像要去江边找谁有什么事。

他的身子本来不高,那个细长的被包裹着的婴儿,差不多已经拖过了他的小腿,将近拖到地面,使他走起路来很不方便。

他们头并着,两张小脸紧偎着,小嘴对小嘴。这无限的无名的亲爱的情态,突然感动了我,使我停了脚步回转头去望着他,想用我微湿的眼光去护送他,用我的微弱的心灵去拥抱他,连他怀里所拥抱的那个婴儿。这幼小者的影子,似乎没有移动多久,怅望了江边一刻,又转身回来了。

(我正希望他们回来呢,我在等候着他们。)

“他是你的小弟弟?”当我和他并肩走着的时候,我问了。

“是的。”

“他还在吃奶么?”

“……”他不懂我的话,不能回答。

“他还吃‘蜜蜜’不?”改说四川方言之后,他明白了,连忙接下去:

“吃的。没有‘蜜蜜’吃,只能喂他米羹羹。”

我们对话的时候,那个婴儿的一双大眼睛也圆睁睁地注视着我,好像他已经解事了,但他却没有声气可以说出他的苦处和不幸来。

这短短的回答,立刻使我懊悔它是多余的。看着他们这样瘦小,这样微弱,难道我还不认识他们定然是一个贫困人家的孩子吗?贫困使他们微弱,使他们瘦小,使他们的轻若飞蓬,贱如泥淖;使他们生存在世界上,也如同一些幽灵的影子,是仅仅摇晃着移离着的影子……

然而,这没有饱饭吃的小小的孩子,和这个甚至于没有米汤可以代乳喂的更小的生命,他们却有着力量紧紧抱在一起,小小脸嘴亲亲偎在一起,他们的灵魂并不缺什么东西,甚至于比我们大人先生流露着更多的,更纯真的爱。

我想把他们都抱在我自己的怀里,又举起他们;我愿意做贫困的人们的兄弟。
        

#12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欣喜着这个小虫子没有绝种——会飞的,会流的星子,夏夜里常常无言地为我画下灵感的符号;漂着我的心绪,现着,却不能再度寻觅的我所向往的那些路迹。"


"谁都厌烦他把长的日子拖着来了,他又把天气鼓躁得这么闷热。但谁会注意过一个幼蛹,伏在地下,藏在树洞里……经过了几年甚至于一二十年长久的蛰居的时日,才蜕生出来看见天地呢?一个小小的虫豸,他们也不能不忍负着这么沉重的一个运命的重担!"


夏虫之什(节选)
缪崇群


楔子
  
在这个火药弥天的伟大时代里,偶检破箧,忽然得到这篇旧作;稿纸已经黯黄,没头没尾,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到何处为止,摩挲良久,颇有啼笑皆非之感。记得往年为宇宙之大和苍蝇之微的问题,曾经很热闹地讨论过一阵,不过早已事过境迁,现在提起来未免“夏虫语冰”,有点不识时务了。好在当今正是炎炎的夏日,对于俯拾即是的各种各样的虫子,爬的飞的叫的,都是夏之“时者”,就乐得在夏言夏,应应景物。即或有人说近乎赶集的味道,那好,也还是在赶呀。只是,童子雕虫篆刻,壮夫所不为罢了。
  
添上这么一个楔子,以下照抄。恐怕说不清道不明,就在每节后边添个名儿,庶免有人牵强附会当作谜猜,或怪作者影射是非云尔。
  

一 人虫泛论

在小学和中学时代读过的博物科——后来改作自然和生物科了,我所得到的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似乎太少了。也许因为人大起来了,对于这些知识反倒忘记,这里能写得出的一些虫子,好像还是在以前课本上所看到的一些图画,不然就是亲自和他们有过交涉的。
 
最不能磨灭的印象是我在小学《修身》或《国文》课里所读过的一篇文章。大意说,有一个孩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前,他辩证了人的存在是吃万物,还是蚊子的存在为着吃人的这个惊人的问题。从幼小的时候到成年,到今日,我不大看得起人果真是万物的灵的道理,和我从来也并不敢小视蚊虫的观念,大约都受了他的影响。
  
偶翻线装书,才知道我少小时候所读的那一课,是出于列子的《说符篇》。为着我谈虫有护符起见,就附带把它抄出: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坐中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
  ‘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
  ‘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二 蝇

  红头大眼,披着金光闪烁的斗篷,里面衬一件苍点或浓绿的贴身袄,装束得颇有些类似武侠好汉,但是细细看他的模样,却多少带着些乡婆村姑气。

  也算是一种证实的集团的动物了,除了我们不能理解的他们的呼声和高调之外,每个举止风度,都不失之为一个仪表堂堂的人物。

  趋炎走势,视膻臭若家常便饭的本领,我们人类在他们之前将有愧色。向着光明的地方百折不回,硬碰头颅而无任何顾虑的这种精神,我们固然不及;至如一唱百和,飘然而来,飘然而去的态度,我们也将瞠乎其后的。

  兢兢业业地,我从来不曾看见他们阖过一次眼,无时无刻不在磨拳擦掌地想励精图治的样子,偶尔难以两臂绕颈,作出闲散的姿式,但谁可以否认那不是埋头苦干挖空心机的意思。

  遗憾的只是谁都对于他们的出身和居留地表示反感,甚至于轻蔑,谩骂,使他们永远诅咒着他们再也诅咒不尽的先天的缺陷。湮没了自身的一切,熙熙攘攘的度了一个短促的时季,死了,虽然也和人们一样的葬身于粪土之中。

  人类的父母是父母,子弟是子弟,父母的父母是祖先——而他们的祖先是蛆虫,他们的后人也是蛆虫,这显然不同的原因,大约就是人类会穿衣吃饭,肚子饱了,又有遮拦,他们始终是虫,所以不管他们的祖先和后人也都是蛆了。

  出身的问题,竟这样决定了每个生物的运命,我不禁惕然!

  但无论如何,他总算是一员红人,炎炎时代中的一位时者,留芳乎哉!遗臭乎哉!

  

三 蛇

  想着他,便憧憬起一切热带的景物来。

  深林大沼中度着寓公的生活,叫他是土香土色的草莽英雄也未为不可。在行一点的人们,却都说他属于一种冷血的动物。

  花色斑斓的服装,配着修长苗条的身躯,真是像一个秀色可餐的女人,但偏偏有人说女人到是像他。

  这世界上多的是这样反本为末,反末为本的事,我不大算得清楚了。

  且看他盘着像一条绳索,行走起来仿佛在空间描画着秀丽的峰峦,碰他高兴,就把你缠得不可开交,你精疲力竭了,他才开始胜利地昂起了头。莎乐美捧着血淋淋的人头笑了;他伸出了舌尖,火焰一般的舌尖,那热烈的吻,够你消受的!

  据说他的瞳孔得天独厚,他看见什么东西都是比他渺小,所以他不怕一切的向前扑去,毫不示弱,也许正是因为人的心眼太窄小了,明明是挂在墙上的一张弓,映到杯里的影子也当作了他的化身,害得一场大病。有些人见了他,甚至于急忙把自己的屁眼也堵紧,以为无孔不入的他,会钻了进去丧了性命——其实是同归于尽——像这种过度的神经过敏症,过度的恐怖病,不是说明了人们是真的渺小吗?

  幸亏他还没有生着脚,固然给画家描绘起来省了一笔事,可是一些意想不到的灵通,也就叫他无法实现了。

  计谋家毕竟令人佩服,说打一打草也是对于他的一种策略。渺小的人们,应该有所憬悟了罢?

  虽然,象征着中国历代帝王的那种动物,龙,也不过比他多生了几根胡须,多长了几条腿和爪子罢了。


  
四 萤

  不与光明争一日的短长,永远是黑夜里的游客。在月光下的池畔,也常常瞥见他的踪影,真好像一条美丽的白鱼。细鳞被微风吹翻了,散在水上,荡漾着,闪动着。从不曾看见鬼火是一种什么东西的我,就臆测着他带着那个小小灯笼是以幽灵为膏烛的。

  静静地凝视着他,他把星星招引来了,他也会牵人到黑暗的角落里去。自己仿佛眩迷了,灵魂如同披了一件轻细的纱衣,恍惚地溶在黑暗里,又恍惚地在空中飘舞了一阵,等回复了意识之后,第一就想把自己找回来,再则就要把他捉住。

  在孩提的时候,便受了大人的告诫:“飞进鼻孔里会送命。”直到如今仍旧切记不忘。我以为这种教训正是“寓禁于征”的反面的作用。

  和“头悬梁,锥刺股”相媲美的苦读生的故事,使这个小虫的令名,也还传留在所谓书香人家的子弟耳里。
  不过,如今想来,苦读虽好,企图这一点点光亮,从这个小虫子身上打算进到富贵功名的路途,却也未免抹煞风景了。我希望还是把它当一项时代参考的资料为佳。

  欣喜着这个小虫子没有绝种——会飞的,会流的星子,夏夜里常常无言地为我画下灵感的符号;漂着我的心绪,现着,却不能再度寻觅的我所向往的那些路迹。

  虽没有刺目的光明,可是他已经完成了使黑暗也成为裂隙的使命了。
  

五 蜈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多半是说着他了。

  首尾断置,不僵,又该怎样?这个问题我是颇有提出来讨论一下的兴致的。就算他有一百只足,或是一百对足罢,走起来也并不见得比那一条腿都没有的更快些。我想,这不僵的道理,是“并不在乎”吗?那么腿多的到底是生路也多之谓么;或者,是在观感上叫人知道他死了还有那么多摆设吗?

  有着五毒之一头衔的他,其名恐怕不因足而显罢?

  亏得鸡有一张嘴,便成了他的力敌,管他腿多腿少,死而不僵,或是僵而不死;管他头衔如何,有毒无毒,吃下去也并没有翘了辫子。所以我们倒不必斤斤斥责说“肉食者鄙”的话了。



六 蝉

  今天开始听见他的声音,像一个阔别的友人,从远远的地方归来,虽还没有和他把晤,知道他已经立在我的门外了。也使我微微地感伤着:春天,挽留不住的春天,等到明年再会吧。

  谁都厌烦他把长的日子拖着来了,他又把天气鼓躁得这么闷热。但谁会注意过一个幼蛹,伏在地下,藏在树洞里……经过了几年甚至于一二十年长久的蛰居的时日,才蜕生出来看见天地呢?一个小小的虫豸,他们也不能不忍负着这么沉重的一个运命的重担!

  运命也并不一定是一出需要登场的戏剧哩。

  鱼为了一点点饵食上了钩子,岸上的人笑了。孩子们只要拿一根长长的杆子,顶端涂些胶水,仰着头,循着声音,便将他们粘住了。他们并不贪求饵食,连孩子们都知道很难养活他们,因为他们不能受着缚束与囚笼里的日子,他们所需要的惟有空气与露水与自由。

  人们常常说“自鸣”就近于得意,是一件招祸的事;但又把不平则鸣当作一种必然的道理。我看这个世界上顶好的还是作个哑巴,才合乎中庸之道吧?

  话说回来,他之鸣,并非“得已〔意〕”,螳螂搏着他,也并未作声,焉知道黄雀又跟在他后面呢?这种甲被乙吃掉,甲乙又都被丙吃掉的真实场面,可惜我还没有身临其境,不过想了想虫子也并不比人们更倒霉些罢了。

  有时,听见一声长长的嘶音,掠空而过,仰头望见一只鸟飞了过去,嘴里就衔着了一个他。这哀惨的声音,唤起了我的深痛的感觉。夏天并不因此而止,那些幼蛹,会从许多的地方生长起来,接踵地攀到树梢,继续地叫着,告诉我们:夏天是一个应当流汗的季候。

  我很想把他叫作一个歌者,他的歌,是唱给我们流汗的劳动者的。


七 壁虎

  桃色的传说,附在一个没有鳞甲的,很像小鳄鱼似的爬虫的身上,居然迄今不替,真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了!

  守宫——我看过许多书籍,都没有找到一个真实可以显示他的妙用的证据。

  所谓宫,在那里面原是住着皇帝,皇后,和妃子等等的一类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物——男的女的主子们,守卫他们的自然是一些忠勇的所谓禁军们,然而把这样重要的使命赋与一个小虫子的身上,大约不是另有其他的原故,就是另有其他的解释了。

  凭他飞檐走壁的本领,看守宫殿,或者也能够胜任愉快。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常捉弄他,把他的尾巴打断了,只要有一小截,还能在地上里里外外地转接成几个圈子,那种活动的小玩艺儿,煞是好看的,至于他还有什么妙用,在当时是一点也不能领悟出来。

  所谓贞操的价值,现在是远不及那些男用女用的“维他赐保命”贵重,他只好爬在墙壁上称雄而已。

  关于那桃色的传说,我想女人们也不会喜欢听的,就此打住。


八 蝎

  北方人家的房屋,里面多半用纸裱糊一道。在夜晚,有时听见顶棚或墙壁上司拉司拉的声响,立刻将灯一照,便可以看见身体像一只小草鞋的虫子,翘卷着一个多节的尾巴,不慌不忙地来了。尾巴的顶端有个钩子,形象一个较大的逗号“,”。那就是他底自卫的武器,也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含毒的螫子,所以他的名望才扬大了起来。

  人说他的腹部有黑色的点子,位置各不相同,八点的像张“人”牌,十一点的像张“虎头”……一个一个把他们集了起来,不难凑成一副骨牌——我不相信这种事,如同我不相信赌博可以赢钱一样。(倘如平时有人拿这副牌练习,那么他的赌技恐怕就不可思议了。)

  有人说把他投在醋里,隔一刻儿便能化归乌有。我试验了一次,并无其事。想必有人把醋的作用夸得太过火了。或许意在叫吃醋的人须加小心,免得不知不觉中把毒物吃了下去。

  还有人说,烧死他一个,不久会有千千万万个,大大小小的倾窠而出。这倒是多少有点使人警惕了。所以我也没敢轻于尝试一回,果真前个试验是灵效,我预备一大缸醋,出来一个化他一个,岂非成了一个除毒的圣手了么?

  什么时候回到我那个北方的家里,在夏夜,摇着葵扇,呷一两口灌在小壶里的冰镇酸梅汤,听听棚壁上偶尔响起了的司拉司拉的声音……也是一件颇使我心旷神怡的事哩。

  大大方方地翘着他的尾巴沿壁而来,毫不躲闪,不是比那些武装走私的,作幕后之宾的,以及那些“洋行门面”里面却暗设着销魂馆,福寿院的;穿了西装,留着仁丹胡子,腰间却藏着红丸,吗啡,海洛英的绅士们,更光明磊落些么?

  “无毒不丈夫”的丈夫,也应该把他们分出等级才对。


选自《夏虫集》
        

#13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云烟,宝贝来了。昨天我女儿从中国回来,带回了我买的一些书,其中四本都和他有关。
        

#14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hi, 简杨,真没猜到. 左手抱宝贝女, 有手抱宝贝书, 你双喜临门!
缪崇群的书我只读过一本.

近来家中琐事多. 等有闲时敲两篇短文上来.


简杨 wrote: (07/09/10 13:19)
云烟,宝贝来了。昨天我女儿从中国回来,带回了我买的一些书,其中四本都和他有关。
        

#15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是的,我确实高兴,女儿回去了近两个月。昨天先生也出差回来了。一家人拆箱子看亲戚们送的礼物,真是一种天伦之乐。

你家里忙,还是先顾家里,网就是一个轻松的地方,不能当第一的。等我看完了那些书,再和你交换心得。


云烟 wrote: (07/09/10 22:12)
hi, 简杨,真没猜到. 左手抱宝贝女, 有手抱宝贝书, 你双喜临门!
缪崇群的书我只读过一本.

近来家中琐事多. 等有闲时敲两篇短文上来.


        

#16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简杨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

说的是. 我现在上网相当节制. :-)


简杨 wrote: (07/10/10 00:15)
是的,我确实高兴,女儿回去了近两个月。昨天先生也出差回来了。一家人拆箱子看亲戚们送的礼物,真是一种天伦之乐。

你家里忙,还是先顾家里,网就是一个轻松的地方,不能当第一的。等我看完了那些书,再和你交换心得。




Last modified on 07/18/10 11:11
        

#17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敲了一篇美文, 质朴而情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笑了笑, 仿佛笑我的蠢笨:
“没听说过----有朋自远方来, 抵足而眠啊.”

朋友, 我们无端的相聚, 又无端的别离了. 我不知道你所带走的是一些什么, 也不知道你所留下的是一些什么.



一对石球
缪崇群


朋友, 你从遥远的地方来到我这里, 你去了, 你遗下了一对你所爱的石球, 那是你在昆明湖畔买的. 我想给你常寄去, 你说就留它们放在这里. 我希望你常想到石球, 便也常常地忆着我们.

记得你来的时候, 你曾那样关怀地问:
“在这里, 听说你同着你的妻.”

“是的, 现在, 我和她两个人.”
我诚实地回答你, 可是我听了自己的答语却觉得有些奇异, 从前, 我是同你一个样的: 跑东跑西, 总是一个单身的汉子. 现在, 我说”我同她两个”---竟这样的自然而平易!

你来的那天白日, 她便知道了她的寂寞的丈夫还有一个孤独的友人. 直到夜晚, 她才喘嘘嘘地携来了一床她新缝就的被子.

我不是为你们介绍着说:
“这就是我的朋友, 这就是你适才所提到的人.”

当时我应该说:
“这朋友便像当初的我, 现在作了这女人的男人, 这女人, 无量数的女人中我爱的一个, 作了我的妻.”

那夜, 她临走的时候我低低地问:
“一张床, 我和朋友应当怎样息呢?”

“让他在外边, 你靠里.”

我问清了里外, 我又问她方向:
“在一边还是分两头?”

她笑了笑, 仿佛笑我的蠢笨:
“没听说过----有朋自远方来, 抵足而眠啊.”

我也笑了, 笑这些男人们里的单身汉子.

朋友, 你在我这里宿了一夜, 两夜, 三夜…. 我不知道那是偶然, 是命定, 还是我们彼此的心灵的安排?

有一次你似乎把我从梦呓中唤醒, 我觉出了我的两颊还是津湿. 我几次问你晨安, 你总是说好, 可是夜间我明明听见了你在床上碾转.

我们有一次吃了酒回来, 你默默地没有言语. 你说要给你的朋友写信, 我却看见你在原稿纸上写了一行”灵魂的哀号”的题目.

你说你无端的来, 无端的去, 你说你带走了一些东西, 也许还留下一些东西, 你又说过去的终于过去….

朋友, 我们无端的相聚, 又无端的别离了. 我不知道你所带走的是一些什么, 也不知道你所留下的是一些什么. 我现在重复着你的话, 过去的终于过去了.

朋友, 记忆着你的石球罢. 还是把所谓”一对者”的忘掉了好.

----怀BK 兄作
        

#18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云烟多写多译。其实我也可以多写多来,根本不介意写的怎样,只是这两年网下玩得太多,好多计划的事情,总没有实现。



云烟 wrote: (07/17/10 21:15)
简杨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

说的是. 我现在上网相当节制. :-)


简杨 wrote: (07/10/10 00:15)
是的,我确实高兴,女儿回去了近两个月。昨天先生也出差回来了。一家人拆箱子看亲戚们送的礼物,真是一种天伦之乐。

你家里忙,还是先顾家里,网就是一个轻松的地方,不能当第一的。等我看完了那些书,再和你交换心得。





Last modified on 07/18/10 11:46
--*--*--*--*--*--*--*--*--*--*--*
自得其乐
        

#19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细想起来,我的朋友多半是读书时候交上的。中学的,大学的,来美国上大学的。但这些朋友,没有一个在身边,要么远隔重洋,或是千里之外。这些年来,身边也有几个一起玩的朋友,但能够能发自内心地交流的朋友,还真都是在网上。

云烟可别戒网啊。



云烟 wrote: (07/17/10 21:17)
敲了一篇美文, 质朴而情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笑了笑, 仿佛笑我的蠢笨:
“没听说过----有朋自远方来, 抵足而眠啊.”

朋友, 我们无端的相聚, 又无端的别离了. 我不知道你所带走的是一些什么, 也不知道你所留下的是一些什么.


--*--*--*--*--*--*--*--*--*--*--*
自得其乐
        

#20  Re: 云烟: 守岁烛             Go Back
这么多年来, 早已习惯了长亭又短亭的别离. 但新近一个好朋友搬走, 人去楼空, 心里颇是若有所失了一些日子.

我不求热闹, 但每到一处, 总会遇见几个说话投机的朋友.
至于网上呢, 有如阿蓉阿乐般想起来就温馨的红粉知己, 还有过一些曾经唱和的同好, 知足感恩.
最近上网不多, 上回在闲地贴了篇拙译, 阿蓝同蓝波两位妹妹瞧见后就在电话同E中鼓励我, 令我很感动.

我的涂鸦倒有一些, 常常写完或译完就丢在那,有时自己都找不到. 我有空慢慢贴.
现在没闲上别处. 我就都贴在这算了. E教不介意吧? :-)

说起朋友, 很赞同徐志摩的一段话. 有空找找看贴上来.

E教的文字随意实在, 多写. :-)
不过, 有时能够用来"浪费"的时间还真是有限.


BBB wrote: (07/18/10 11:45)
细想起来,我的朋友多半是读书时候交上的。中学的,大学的,来美国上大学的。但这些朋友,没有一个在身边,要么远隔重洋,或是千里之外。这些年来,身边也有几个一起玩的朋友,但能够能发自内心地交流的朋友,还真都是在网上。

云烟可别戒网啊。





Last modified on 07/18/10 21:00
        



相关话题
云天: 短简; 一对石球; 夏虫之什; 兄弟; 守岁烛; 叶笛; 灯; 花床. 05/2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