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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散文 】   一九八九年的断想 (By 七月)            Go Back
一九八九年的断想

作者:七月

80年代的末期,我天真浪漫,满怀憧憬。诗歌是我的情人和归宿。那时候,父母在北京的一所大学里教书,他们的嘴里,不停地讲着三个名字:海子,骆一禾和西川。他们是新生代,是继北岛,杨炼和舒婷的又一代诗人。我为这几个名字激动不已,疯狂地从北大的校刊上收集他们的诗。在有月光和花香的夜晚,为之流泪叹息。

1988年,我舅舅,一个台湾现代诗人来北京旅游和讲演,他就住在我家里。那些日子,我家成了中国当代诗人的沙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一天,来了一个瘦瘦的男孩子,苍白的脸,他叫戈麦,好像当时是清华的学生。又有一天,是一个沉默忧伤的青年,他就是汪国真。(前不久,读了玛雅的一篇文章说,80年代,可以用诗人的名义行骗。这话千真万确,就发生在我家。一天,一个非常朴实的青年来找舅舅,说他是一个来自农村的诗人,他向我们朗诵了许多首诗,非常的动人。我妈妈为他做了午饭,临别的时候,他问我们可不可以借录音机给他,因为他要到另外一所大学去座谈,还借了几十块钱。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后来听说,他已经骗了很多人了。)一天傍晚,有人敲门,我开门,见一个高高的男青年,头发蓬松,厚厚的眼镜下面是一双温柔善良的眼睛,他说他叫西川。我望着我心目中的诗人,竟然不知道该说什麽。西川和舅舅谈了很久,谈他和海子,骆一禾,谈他们正在集资出诗集。。。最后,西川告辞了,我从窗户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点点地消逝。

那一年,读了很多他们的诗。海子是一个天才的诗人,他总是让我想到荷尔德林和梵高。海子的诗是一种来自土地深处的激情: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 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 海子:答复

海子的麦地是太阳般金黄的,炙热的,就像梵高的燃烧着的蓝色天空;麦子是收成,是生命,是痛苦。麦地边有河流经过,河面上漂着芦花;麦地边有村庄,村庄里的母亲美丽绝伦。

海子还深爱着太阳: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到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 海子:以梦为马

就像荷尔德林深爱着英雄:

待到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
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
去造访万能的神祗。
而在这之前,我却常感到,
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
何苦如此等待,沉默无言,茫然失措。
在这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
可是,你却说,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中,他走遍大地。

骆一禾是个哲理诗人。他不像海子那样的激情澎湃,却有着史诗般的宏大,宽博;他和海子有着许多共同的元素,但是他的诗更加具有现代感。

在那个时候我们架着大船驶过河流
在清晨
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衣领陈旧而干净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疲倦
那是我们年轻的时候
我们只身一人
我们也不要工钱
喝河里的水
迎着天上的太阳
蓝色的门廊不住开合
涂满红漆的轮片在身后挥动
甲板上拥挤不堪
陌不相识的人们倒在一起沉睡
那时候我们没有家
只有一扇窗户
我们没有经验
我们还远远没有懂得它
生着老锈的锋利的船头漂着水沫
风吹得面颊生疼
在天蓬上入睡的时候眼帘象燃烧一样
我们一动不动地
看着在白天的绿荫下发黑的河湾
浓烈的薄菏一闪而过
划开肉体
积雪在大路上一下子就黑了
我们仰首喝水
饮着大河的光泽

---- 骆一禾:大河


1989年匆匆来到了。三月的一天,我舅舅又从台湾来到了北京。就在那天晚上,我们接到了电话:海子卧轨自杀了。

我悲痛万分,却不觉得突兀。我早有预感,这是海子的结局。他是天才,天才都是短命的,像拜伦,济慈,兰波。。。诗人接近死亡,痛苦和眼泪。

学运开始了。校园里是人去楼空。多少个夜晚,我坐在星光下的天安门广场,在沸腾的绝食和请愿的洪流里,想念着海子。我望着天上的星,不停地问:海子,要是你看见了今天的景象,你还会死吗?

就在那个五月的黄昏,我从广场上回到家,到了家门口,见一个朋友神情严肃地站在那里,等我。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艰难地说:“一禾死了”。好久,我没有反应,我已经糊涂了,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如果说,海子的死让我悲痛,一禾的死则让我仇恨。我恨死神。

六月三日的夜晚,我被父亲锁在屋里。校园里空空如也,大部分学生在广场上。半夜时分,枪杀开始了。我浑身颤抖,跪在床边。我不停地想着西川。一阵微风吹来,夜半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清香,青草的芬芳,还有血的腥气。我说:西川,安好!

六月四日,父亲接到电话:小连(蒋捷连,丁子霖教授的儿子)中弹身亡。我们一起长大,我和他的哥哥,姐姐都是亲密的朋友。这一天,是小连17岁的生日。

这个世界疯了。

到了美国,才有机会读到了西川怀念海子和一禾的文章:他是这样说海子:

“当我最后一次进入他在昌平的住所为他整理遗物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我所熟悉的主人不在了,但那两间房子里到处保留着主人的性格。门厅里迎面贴着一幅梵高油画《阿尔疗养院的庭院》的印制品。左边房间里一张地铺摆在窗下,靠南墙的桌子上放着他从西藏背回来的两快喇嘛教石头浮雕和一本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画册,右边房间里沿西墙一排三个大书架--另一个书架靠在东墙--书架上放满了书。屋内有两张桌子,门边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主人生前珍爱的七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很显然,在主人离去前这两间屋子被打扫过:干干净净,象一座坟墓”。

他是这样说一禾:

“曾有一位朋友来信,说海子选择了死,所以他干干净净地去了,而一禾未曾选择死,所以他至今依然以某种神秘的方式生活在我们中间。这当然是一种美丽的说法,不过对我来讲,一禾的确已经不在了,虽然有时我还在夜晚梦见他,但1989年6月10日在北京八宝山,是我和别人一起拉着他的灵床来到火化室门口,事实总是这么残酷,哀莫大焉”。

我每次读西川的文字,都泪流满面。

刚到美国的头几年,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里念书。宿舍的后面就是一倾麦田,不远处是一条铁轨。每当麦穗抽芽,火车通过的时候,就想起了海子,一禾,和西川。

大地上的秋天,成熟的秋天
丝毫也不残暴,更多的是温暖
鸟儿坠落,天空还在飞行
沉甸甸的果实在把最后的时间计算

大地上每天失踪一个人
而星星暗地里成倍地增加
出于幻觉的太阳、出于幻觉的灯
成了活着的人们行路的指南

甚至悲伤也是美丽的,当泪水
流下面庞,当风把一片
孤独的树叶热情地吹响

然而在风中这些低矮的房屋
多么寂静:屋顶连成一片
预感到什么,就把什么承当

---- 西川:秋天十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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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2  Re: 一九八九年的断想 (By 七月)            Go Back
七月:

将你的这篇散文转来。如觉得不妥,请留言,我会删除的。多谢!

-- B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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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3  Re: Re: 一九八九年的断想 (By 七月)            Go Back
这些都是七月写的, 与音乐有关的。
喜欢你这。七月推荐给我的。
文章贴在这,我想她肯定会高兴。我这就去把她捉来。:-))


安德烈的祖父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150076127

阿尔法玛----- “Fado” 的诞生地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150995584

夏日的Guitar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149825283
        

#4  Re: Re: 一九八九年的断想 (By 七月)            Go Back
你喜欢就好,我是怕不够资格进这个殿:))

>BBB wrote:
>七月:
>
>将你的这篇散文转来。如觉得不妥,请留言,我会删除的。多谢!
>
>-- BBB
        

#5  Re: Re: Re: 一九八九年的断想 (By 七月)            Go Back
谢谢,露希。七月是网上最近冒出的又一个才女,兴趣广,懂的东西真不少。她的这几篇我也都很喜欢。

我这里清静,你们在热闹的地方好玩之后,喜欢安静一下的话,请来这里看看。来的人就是主人。我自己为大家服务而已。大家有什么自己的或看到的自己喜欢的东西,欢迎贴来分享。




>Lucy wrote:
>这些都是七月写的, 与音乐有关的。
>喜欢你这。七月推荐给我的。
>文章贴在这,我想她肯定会高兴。我这就去把她捉来。:-))
>
>
>安德烈的祖父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150076127
>
>阿尔法玛----- “Fado” 的诞生地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150995584
>
>夏日的Guitar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149825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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