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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古典文学 】   漫谈中国古代情色诗歌(情部之一:诗缘情,二:情是何物,三:打情骂俏,四:相思调) (By 变形金刚)            Go Back
漫谈中国古代情色诗歌(情部之一):诗缘情

作者:变形金刚

中国古代诗歌,自诗经以降,经历代累积,浩如烟海,蔚为大观。整个诗歌史上,有关情、色、性的描写,绵延不绝,贯穿始终,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笔者沿这条线路寻幽探胜,时有所茫梢晃模制谔隼矗蚍郊仪虢蹋攵琳叻窒怼?

分列目录如下:


  一.诗缘情
  二.情是何物
  三.打情骂俏
  四.相思调


  一.美女如云
  二.螓首蛾眉
  三.软玉温香
  四.病态美


  一.巫山云雨
  二.浅斟低唱
  三.良宵苦短
  四.淫词艳赋

一.诗缘情

《诗经·周南·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爱情是文学作品中永恒的主题。文学作品有多种形式,但在最初就是诗歌,其它文学形式是后来才陆续出现的。在中国古代,诗歌占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按林语堂的说法,中国人缺少宗教情怀,就和诗歌有关,因为诗歌取代了宗教,为人提供灵性,活跃感情,医治心灵创伤。中国古代所有的学者都是诗人,至少是装出一副诗人的模样。即使在近、现代,小说、戏曲及其它一些种类的文学作品大行其道,诗仍然常常被当作最高的文学形式。

诗的原始形式应该是歌,有文字以后,歌词被记录下来,并逐渐与音乐脱离,就成为诗。中国的早期著作,如儒家六经,其中就有许多韵文,显示其与音乐的关系。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在先秦典籍中只称为《诗》,汉朝独尊儒术,学者们将其奉为经典,成为儒家六经之一。《诗经》中的作品,本来就是歌词,《墨子·公孟》说:“颂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就说明诗三百余篇都可以歌唱、伴舞、或用乐器演奏。《史记·孔子世家》云:“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自己也说过:“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论语·子罕》)诗本来可唱,当为定论。

诗歌是如何产生的,要表现什么,这些问题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也有许多说法。一般认为,诗歌最初是简单的歌谣,与音乐和舞蹈结合在一起,有韵律,有节奏。《吕氏春秋·古乐篇》有葛天氏“投足以歌”的记载,就是载歌载舞。歌舞又是如何产生的?许多人认为产生于劳动,《淮南子·道应训》云:“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鲁迅接受了这个说法,在《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中举例说,在大家抬木头觉得吃力时,有人发出“杭育杭育”的叫声,就是文学创作,此人就是作家,是所谓的“杭育杭育派”(其实,“杭育杭育派”是林语堂对左翼作家的讽刺)。当然这只是后人的推测,远古的人对此没有记载,也无法记载,因为歌舞的产生必然早于文字。我们观察一般动物,它们“劳动”(比如捕食)时,并不一定发出声音,倒是它们发情时,会作出非同寻常的举动,发出特异的声音,与原始人类的歌舞颇有相似之处。因此笔者认为,人类的歌舞更可能是产生于情欲的表达,歌舞者用动人的歌声和迷人的舞姿吸引异性,传达爱慕之情。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没有疑问的,就是诗歌是有感而发,表现人的感情冲动。《毛诗序》说得好:“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然而千百年来,人们用诗歌表现情感的欲望,常常受到排斥和压抑。《尚书·尧典》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毛诗序》云:“诗者,志之所之,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这就是所谓的“诗言志”。闻一多先生考证,“志”从士从心,“士”训“止”,“志”的本义是停止在心上,指记忆、怀抱、意愿等。“诗言志”的意思就是,诗歌是用来表达襟怀抱负的。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所谓“文学的自觉时代”,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提出四科八体的文体论,曾指出“诗赋欲丽”,陆机在《文赋》中更明确提出“诗缘情而绮靡”,意思是诗歌由情感而发,要绮丽华美,这就是所谓的“诗缘情”。“缘情”说后出,比“言志”说更准确地表达了诗歌的特征。其实二者本来相差无几,情和志的意思相近,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第六》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有点和稀泥,唐·孔颖达《疏》则干脆说:“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但长期以来,“诗言志”中的“志”被解释成经过礼教规范的思想,是“文以载道”之“道”,“诗缘情”中的“情”则被视为未经礼教规范的男女私情,造成古代文学批评史上“言志”与“缘情”的严重对立。

诗三百篇的诞生早于儒家,其中多有语言朴素感情纯真之作。朱熹《诗集传·序》云:“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说明“国风”中的诗歌多来自民间爱情歌谣。这些作品是中国古代抒情诗的源头,表现了人的真情实感,反映了人性的本质意愿,具有超越时代的艺术魅力。《诗经》之后,楚辞、汉赋、乐府诗,及唐诗、宋词、元曲,还有南北朝至明清的大量民歌,继承了“国风”的传统,使抒情诗在各方面茁壮成长。从总体上来说,抒情诗在中国古代占主导地位,叙事诗基本上不成气候。如果诗不能“缘情”,只能“言志”,恐怕大多数诗歌都要被否定了。

孔子与《诗经》有不解之缘,司马迁记载孔子曾对《诗经》动过大手脚:“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就是说,孔子删除了十分之九的诗篇。学者们对删诗说疑而不信,但孔子对《诗》确有许多论述,特别强调《诗》的重要作用。他教导儿子孔鲤说:“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又提出“温柔敦厚”的“诗教”:“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礼记·经解》)孔子还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 这些都对后世评价《诗经》和整个文学评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思无邪”本是一句诗,出自《诗经·鲁颂·駉》,按闻一多的解释,“邪”为“穷”意,“思”本是语助词,这句诗的大意是“啊,无边无际”,但孔子却把它解作“思想无邪”了(《诗经讲义》)。其实,这一点早有人指出过,朱熹在《诗集传·卷二十》中评注该诗时,虽重弹儒家老调,将“思无邪”解为“必使无所思而不出于正”,却引前人话说:“昔之为诗者,未必知此也。孔子读诗至此,而有合于其心焉,是以取之,盖断章云尔。”等于默认孔子“合于其心”地断章取义。“思无邪”作为孔子对《诗经》的概括,过于简单和片面,却成为儒家的文学批评标准。孔子的本意似乎是说,《诗经》中的作品总体上没有很出格的地方,因此可用以教化百姓。但这三个字被后世奉为作诗的标准,要求诗歌内容符合社会道德,不能表现异端思想,对文学创作产生了广泛而有害的影响,曾被鲁迅斥为“囚人的牢笼”。

历代许多名家都曾撰文,强调文学、特别是诗歌的抒情特征。《文心雕龙·物色第四十六》云:“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钟嵘《诗品》序言开篇就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并说:“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明确地指出能充分表达人七情六欲的只有诗歌。梁简文帝萧纲指出:“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戒当阳公大心书》)梁元帝萧绎则说:“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脣吻遒会,精灵荡摇。”(《金楼子·立言》)二萧都提到一个“荡”字,就是强调在文学创作中放任感情,不受拘束。白居易也指出诗以真情实感打动人的心灵,所谓“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与元九书》)。从屈原的“发愤以抒情”,司马迁的“发愤著书”,到韩愈的“不平则鸣”,都表明文学创作常常是感情涌动,一吐为快。欧阳修提出“诗穷而后工”,进一步指出诗人受到困苦环境的磨砺,“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才能写出优秀作品,引起人们的共鸣。

其实,孔子提出“兴观群怨”说,曾指出过诗“可以怨”。对于“怨”,孔安国注为“怨刺上政”,《毛诗序》也说“下以风刺上”,但又说“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仪”,给怨刺加上了框框。朱熹将孔子的“怨”注为“怨而不怒”,淮南王刘安《离骚传序》也早就说过:“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乱”,唐·孔颖达《礼记正义》则说:“诗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故曰温柔敦厚诗教也。”所以怨刺是有界限的,“刺”只是所谓的“美刺”,不能违反“温柔敦厚”的诗教,更不能破坏封建伦理秩序。

明朝文学家冯梦龙曾刊行民间歌曲集《山歌》,他在《山歌序》中提出,要“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晚明公安派提出在文学创作中“独抒性灵”,清代中期的袁枚将“性灵”说借来论诗,指出“性情以外本无诗”,并说:“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他模仿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也作了一首“论诗”诗:“天涯有客号玲痴,误把抄书当作诗。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随园诗话·卷五》)还有大批民间作者,不知“温柔敦厚”的诗教为何物,管它什么“言志”、“缘情”,只是有感而发,直叙心声,正如金圣叹指出的:“诗者,人之心头忽然一声耳,不问妇人孺子,晨朝夜半,莫不有之。”(转引自林语堂《吾国吾民》)笔者在这篇系列文章里,除了谈论很多文人学士精美的诗歌作品外,也将提到不少民歌,它们虽多为粗俗之作,但是真情流露,也颇有趣味。

《诗经》的开篇《关雎》,是千古传颂的名篇。对这首诗的解释众说纷纭,有说是讽刺帝王的,有说是颂扬后妃之德的,有说是婚礼上的赞歌,还有说是民间情歌。这些说法似乎都有些问题,而儒家“后妃之德”的说法可能是最牵强的。孔子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这给儒家对《关雎》的评价定下了一个基调。《毛诗序》首句就说:“《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这种解释被后人继承,如《文心雕龙·比兴第三十六》云:“关雎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像义。”孔颖达《疏》亦云:“二《南》之风,实文王之化,而美后妃之德者,以夫妇之性,人伦之重,故夫妇正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此诗之作,直是感其德泽,歌其性行,欲以发扬圣化,示语未知,非是褒赏后妃能为此行也。”以上的说法都比较笼统,属于概念化的评价,朱熹《诗集传·关雎》则说得比较具体:“周之文王,生有圣德,又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德,故作是诗。言彼关关然之雎鸠,则相与和鸣于河洲之上矣。此窈窕之淑女,则岂非君子之善匹乎?言其相与和乐而恭敬,亦若雎鸠之情挚而有别也。”按他们的说法,《关雎》中的“君子”是指文王,“淑女”就是文王之妃太姒,而这篇诗作是借后妃之德来教化百姓。此种解释,不是将《诗》作为文学作品,而是当成了伦理的附庸、政治的工具、宣扬儒家思想的教科书。

《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因读《关雎》而春心萌动,废书而叹曰:“圣人之情,尽见于此矣。今古同怀,岂不然乎?”看来深闺之中的娇小姐比那些腐儒还更能体会到《关雎》一诗表现男女情爱的实质。清人华广生收集改编的《白雪遗音》是一部民间艳歌集,卷二中有一首马头调《诗经注》,笔者觉得倒是挺符合《关雎》的本意:

  关关雎鸠今何在,在河之洲,各自分开。
  好一个,窈窕淑女人人爱,只落的,君子好逑把相思害。
  辗转反侧,悠哉悠哉,好叫我左右流之无其奈,怎能彀钟鼓乐之把花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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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2  漫谈中国古代情色诗歌(情部之二):情是何物 (By 变形金刚)            Go Back
作者:变形金刚

汤显祖《牡丹亭·第一出·蝶恋花》: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诗缘情”指出了诗歌抒情的特征,清乾隆年间大才子袁枚说“情所最先,莫如男女”,又指出了男女情爱在“情”中的显著地位。本文所谈论的“情”就具体指男女之情,包括夫妻情、恋人情、婚外情、恋妓情、相思情等等。

《诗经》中有许多表现男女情爱的诗歌,《周南·关雎》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提出了对理想爱人的追求;《郑风·女曰鸡鸣》中的“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描绘了夫妻生活的和美;《邶风·击鼓》中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表达了白头谐老的意愿;《王风·大车》中的“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更是发出了生死不渝的誓言。《王风·采葛》描写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思念,急切之情如跃纸上: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反映女子热烈追求爱情的诗歌也有很多,《诗经》里的《召南·摽有梅》和《郑风·子衿》就是描写姑娘迫不及待地希望有小伙子来追求。晚唐著名诗人温庭筠喜欢作“浮艳之词”,有一首《南歌子》写少女思春,非常传神: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少女一边刺绣,一边偷看意中人,最后“不如从嫁与,作鸳鸯”一句大胆直率,被古人评为“有《乐府》遗风”(《栩庄漫记》)。

与温庭筠齐名,同是花间派名家的晚唐著名诗人韦庄有一首《思帝乡》,更加憨直泼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怀春少女与风流少年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立即决定要嫁给他,即使将来被抛弃也不羞愧。清代贺裳《皱水轩词筌》云:“小词以含蓄为佳,亦有作决绝语而妙者”,所举的例子就是这首词。对比温韦这两首词,对两人风格上的差异也可见一斑。按现代词学名家夏承焘的说法,温庭筠“密而隐”,韦庄“疏而显”,“温庭筠作这类恋情词,最直率的也只能如《南歌子》词中所说:‘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而韦庄词于‘一生休’之下,却又加上‘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两句,简直是说到尽头了。”(《唐宋词欣赏》)

汉无名氏所作乐府诗《上邪》,描写一位女子对“君”剖白心迹,连用五种绝不可能发生的自然现象表达自己坚贞的情意,率直决绝的程度超过韦词,被梁启超称之为“奔迸的表情法”(《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敦煌曲子词里有一首《菩萨蛮》,形式上比《上邪》更成熟一些,极有可能是其仿制品: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作者在“枕前”所发之愿,情意更加浓烈,不可能的自然现象也多了一种,共六种。

明朝文学家冯梦龙刊行的民歌集《挂枝儿·卷二》有一首歌《分离》与上面两首诗词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
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情史》载元代书法家赵孟頫嫌妻子管夫人年老色衰,欲纳妾,管夫人写了下面这首《我侬词》作答,立刻打消了丈夫纳妾的念头: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上面这些诗歌表现忠贞不愉的爱情,海誓山盟,激情奔放,而很多表现离情别恨的诗歌,则是凄风苦雨,缠绵悱恻。晚唐李商隐是写情的高手,他的一首《暮秋独游曲江》,用江水表现爱情,表示情意绵绵不绝: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北宋张先的《木兰花》更进一步:

相离徒有相逢梦,门外马蹄尘已动。怨歌留待醉时听,远目不堪空际送。
今宵风月知谁共,声咽琵琶槽上凤。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末句“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用江水和山来与情比,情比水深,比山重。
宋朝文学家司马光一次在宴会上看到一位舞妓,为其美姿所打动而写了一首《西江月》词: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司马光为人方正,难得有这样的艳情之作,因此被人讥为:“此公风情亦不薄”(《情史·卷十五》)。其实作者还是很克制,用语平淡,含蓄不露,正是“发乎情,止乎礼仪”。“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一句是用反语来表现单相思的痛苦:早知道相思如此折磨人,倒不如不见的好;早知道有情徒增烦恼,那还是无情更好受,无情便六根清净。

“有情何似无情”的反语手法,晏殊《玉楼春》中也用到过:“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其实两者都是化用杜牧《赠别二首》(其二)的诗句: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两人离别前夕相对无言,似乎无情无义,其实恰好相反,正是多情的缘故,才不象过去那样谈笑风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自是天上痴情种,不是人间富贵花”,康熙朝的纳兰成德,一生富贵荣耀,却是个情痴。清人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中云:“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这是针对宋人说的,我看在中国古代男性诗人中,成容若才更当得“古之伤心人”之称。他留下来的《饮水词》多为表现离情别恨或悼亡之作,有一首《摊破浣溪沙》云: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人到情多情转薄”是“多情却似总无情”的翻版,“而今真个悔多情”比“无情不似多情苦”更进一步,情多到了使自己反悔的地步,可知多情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之深。

用反语表达深情的古代诗词还有不少。两宋之交的词人吕本中有一首《采桑子》: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首词富有民歌风味,真情自然流露,不用典故,只是白描。上下阕的第一个字“恨”其实表示的是“爱”,恨由爱生。

《全唐诗》录有太原妓《寄欧阳詹》诗一首,对一去不复返的旧情人,表达了爱恨交织的复杂心情: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在中国古代,女人大多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旦别离,除了又思又恨,容光日减,还能怎样?

北宋优秀的女词人魏夫人,曾得到朱熹颇高的评价:“本朝妇人能文者,唯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魏夫人为宰相曾布之妻,其词清丽委婉,一首《系裙腰》云:

灯花耿耿漏迟迟,人别后,夜凉时,西风潇洒梦初回。谁念我,就单枕,皱双眉?
锦屏绣幌与秋期,肠欲断,泪偷垂,月明还到小楼西。我恨你,我忆你,你争知?

人生多有不如意处,富贵如魏夫人者亦如此。“谁念我,就单枕,皱双眉?”表现的是空床独守的幽怨;“我恨你,我忆你,你争知”,也是一种爱恨交织、柔肠迴转的情态。

由爱生恨是人之常情,当然不一定是真恨,更多是怨,怕对方不了解自己的心意,一汪深情没有着落处。古《越人歌》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吴均《青溪小姑歌》有“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韦庄《菩萨蛮》也有“凝恨对斜晖,忆君君不知”,此正所谓“今古同怀”。元朝有一位才女萧淑兰,看上了在自己家里借住的张生,就写诗词求爱,但张生不领情,稍后不辞而别,萧淑兰又写到:“有情潮落西陵浦,无情人向西陵去。去也不教知,怕人留恋伊。忆了千千万,恨了千千万。毕竟忆时多,恨时无奈何”,将得不到对方情感上的回应而爱恨交加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古乐府民歌《西洲曲》是一首有名的恋歌,写一个女子对情人的怀念: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等句,表现了因自己的深情厚意对方难以了解而带来的惆怅。“尽日栏杆头”和“栏杆十二曲”里的“栏杆”在后代诗词中成了一种意象,表现倚栏独立、心中愁怨无人能解的哀惋情怀,如李白《清平调》“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李煜《浪淘沙令》“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柳永《凤栖梧》“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李清照《玉楼春》“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辛稼轩《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等等。

这首曲里的“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一句,用了六朝民歌里惯用的谐音手法,“莲”谐“怜”音,“怜”就是“爱”的意思,“莲子”即“怜子”,也就是“爱你”之意,“莲心”即“怜心”,“彻底红”表示爱心永远。南朝民歌《杨叛儿》云:“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船生,眠卧抱莲子。”这是一首艳诗,“欢”字代指女子所爱之人,“芙蓉”谐“夫容”;男子想见情人,就搬来女子处落户,以便常随船边,并得以相拥而眠。另一首南朝民歌《青阳度》云:“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生并头莲。”这里除“藕”、“莲”均为谐音外,“青荷”、“绿水”、“芙蓉”等也都是双关语。此诗只能粗读,不可深究,否则将成为一首淫诗。

用谐音的古诗还有很多。温庭筠《张静婉采莲曲》一诗中有“船头折藕丝暗牵,藕根莲子相留连”,除“莲子”外,“藕丝”也是谐音,“丝”表示“思”,“藕丝”即“偶思”,暗寓“思念佳偶”之意。晏殊《渔家傲》里的“一把藕丝牵不断,红日晚,回头欲去心撩乱”,似乎是借用温庭筠的诗句。其实温庭筠也是从早期民歌里学来的,南朝《子夜歌》中就有“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等。后世诗人将这种用法不断发挥,李商隐《无题》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凄苦超过缠绵;张先《千秋岁》有“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双丝网”一语既表示情人相互思念,又说明自己心乱如麻;王沂孙《高阳台》有“对东风、空似垂杨,零乱千丝”,用“千丝”为“千思”谐音,表示“剪不断、理还乱”的思念之情。据说明朝诗人杨慎的妻子黄娥也工诗文,杨慎遭贬,谪放边关,黄娥思念丈夫,想写一封情书,又怕因书遭祸,就将一条白手绢托人捎给丈夫。杨慎接到素绢,反复思索,终于悟到妻子是用一方丝帕来表示千丝万缕的相思,就作了《素帕》一诗: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郎君着意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金朝大诗人元好问有一首咏并蒂莲的《摸鱼儿》,以莲花比喻爱情,歌颂因私情不如意而双双投水自尽的民家儿女: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第一句中的“莲根”、“有丝”、“莲心”都是谐音,表现刻骨铭心、割舍不断的爱。元好问还有一首《摸鱼儿》咏大雁殉情,与上一首是姐妹篇: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最脍炙人口的是首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不愧是元好问,这一问问得好。汤显祖说“世间只有情难诉”,古往今来参透“情”字的人不多,以生死相许的男女却数不胜数。大雁可以爱得轰轰烈烈,义无返顾,充满灵性的人又何尝不能如此?

表现爱情的诗歌多如牛毛,但以爱情本身为吟咏对象的古典诗词如凤毛麟角。最后来看看清末词人黄人的《木兰花慢》,可算一首爱情悲歌:

问情为何物,深似海,几人沉?算麝到成尘,蚕空遗蜕,生死相寻。英雄拔山盖世,也喑哑叱咤变哀吟。何况痴男怨女,天荒地老愔愔。

沾襟。有千丝万缕系双心。总慧多福少,别长会短,欢浅愁深。无论人间天上,便一般煮鹤与焚琴。牛女离长间岁,纯狐寡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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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3  漫谈中国古代情色诗歌(情部之三):打情骂俏 (By 变形金刚)            Go Back
作者:变形金刚

冯梦龙《挂枝儿·卷二·爱》:

  你嗔我时,瞧着你,只当做呵呵笑;
  你打我时,受着你,只当做把情调;
  你骂我时,听着你,只当把心肝来叫。
  爱你骂我的声音儿好,爱你打我的手势儿娇。
  还爱你宜喜宜嗔也,嗔我时越觉得好。

男女之情大致始于豆蔻年华,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对异性充满好奇与渴慕。北宋文学家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有一首《减字木兰花》,描写一个男青年闻到女子香气以后的心理活动:

  画桥流水,雨湿落红飞不起。月破黄昏,帘里余香马上闻。
  徘徊不语,今夜梦魂何处去。不似垂杨,犹解飞花入洞房。

小伙子自作多情,象丢了魂似的,徘徊不语,想入非非,羡慕垂杨能够“飞花入洞房”,更露出一副馋相。花间词人张泌的《浣溪沙》写一位少年追逐少女的香车,颇为有趣:

  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漫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这位少年色胆不小,对姑娘尾追不舍,鲁迅称其举动为“唐朝的钉梢”:“‘钉’者,坚附而不可拔也,‘梢’者,末也,后也。”(《二心集·唐朝的钉梢》)《栩庄漫记》评曰:“此词活画出一个狂少年举动来。”小伙子勇气可嘉,但似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如果青年男女彼此有意,接下来就是通过约会,进一步发展关系。《诗经》里就有男女约会的情诗,《邶风·静女》的“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非常生动地描写了小伙子和漂亮姑娘在城角约会,姑娘还没有到,小伙子急得抓耳挠腮的情态;《陈风·东门之池》的“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要和美丽的姑娘对歌,似乎也是约会和调情;《郑风·子衿》的“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是姑娘思念心上人,怪他不主动来与其相会;《郑风·褰裳》的“子惠思我,褰裴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更是男女戏谑之词。

张泌曾与邻女浣衣相爱,赋了一首《江城子》: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秋水明。黛眉轻。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作者先从几方面描写浣衣的美貌:眼波、黛眉、绿云(黑发)、金簇(首饰),姑娘打扮得如此迷人,似乎有意招惹自己,便忍不住问她,要来和我约会吗?“好是”是当时的习惯用语,相当于“真是”。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真问她是否来约会时,她却笑道:“不要自作多情”。其实姑娘这样回答,并非一口回绝,而是欲擒故纵,清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评》中赞曰:“结六字写得可人”。后来两人分离多年,张泌在睡梦中与姑娘再会,又赋了一首绝句:“别梦依稀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有情人不能长相厮守,叹为憾事。(事见清·叶申芗《本事词》。)

写约会最有名的句子可能是欧阳修(一说朱淑真)的《生查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人在月光朦胧的傍晚幽会,令人充满遐想。五代著名词人李珣有一首《南乡子》描写约会则有更丰富的内容: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人先过水。

“相见处,晚晴天”就是“人约黄昏后”,或许此时附近仍有旁人,一对情侣只是偷偷地眉目传情。但姑娘很有心计,假装掉了双翠羽(首饰),骑象过水,先到一个隐秘的地方等候情郎去幽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就靠读者想象了。

《情史类略·卷三》记载,北宋大观年间有一姑娘名紫竹,工词,善于调谑,与一秀才方乔野遇,得以诗词往来,互致欣慕。一次二人约会,紫竹先至,久等不见人来,怅然而归,方乔后至,未见佳人,憾惋而去。他给紫竹写信责其失约,紫竹戏为《菩萨蛮》辩解说:

  约郎共会西厢下,娇羞竟负从前话。不道一睽违,佳期难再期。
  郎君知我愧,故把书相诋。寄语不赴期,见时须打伊。

姑娘很风趣,说你明知心里有愧,还故意写书怪我,告诉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方乔一看姑娘要打他,作词回答:

  秋风只疑同衾枕,春归依旧成孤寝。爽约不思量,翻言要打郎。
  鸳鸯如共耍,玉手何辞打。若再负佳期,还应我打伊。

方秀才不仅风趣,还要吃姑娘豆腐,说本来以为去年秋天咱们就会同衾共枕,现在春天都已经到了我还是一人孤寝;本来是你爽约,反而倒打一耙;当然,只要你愿意跟我同耍鸳鸯戏水,要打要骂还不随意?如一再延误佳期,还应该是我打你。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两人一来二去,情谊日浓,终于得谐缱绻之私。

恋爱中的男女是幸福的,而有情人终成眷属,洞房花烛更是人生一大乐事。幸福使人喜悦,不过高兴过头了,人就显得有些糊涂。看《诗经·唐风·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方玉润《诗经原始》云:“此贺新昏诗耳。”绸缪束薪(刍、楚)指捆在一起的柴草,比喻夫妇同心,情意缠绵,用的是比兴手法。新婚之夜,新郎憨态可掬,觉得新娘美不可言,有点不知所措,只会傻呼呼地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见到你真高兴啊,美人啊美人,让我怎么疼你呢?

女人见到心爱的男人,同样喜不自胜。看《诗经?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夷”是“平”的意思,“云胡不夷”就是“心里还有什么不平呢”。“瘳”指“病愈”,“云胡不瘳”就是“什么病好不了呢”。在“风雨如晦”的夜晚,女子得以与爱人久别重逢,一夜温存之后,心中的烦恼一扫而空,相思病也立刻好了。

夫妻情深,少不了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唐·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描写了新妇的娇羞之态:“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欧阳修《南歌子》借用了这首诗最后一句: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这首词描写妆扮艳丽的妻子在丈夫怀里撒娇,非常生动有趣。她画画和绣花的功夫不好,就怪罪丈夫,说是因为与他温存太多而耽误的,“鸳鸯”两字也假装不会写,要丈夫捉住她的手帮她描画出来。“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一句细腻传神,贺裳《皱水轩词筌》赞为“词家化工之笔”。

欧阳修还有一首《长相思》,把美人和花相比,直夸人胜于花: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并时;花枝难似伊。
  玉如肌,柳如眉,爱着鹅黄金缕衣;啼妆更为谁。

永叔这首词写得俗气,被陈廷焯批为“鄙俚极矣”(《白雨斋词话·卷五》)。“啼妆”是从东汉就开始流行的一种女人化妆款式,在眼角下薄施脂粉,视若啼痕。最后一句“啼妆更为谁”是男子装糊涂,“女为悦己者容”,还用问吗?

北宋张先的一首《菩萨蛮》描写夫妻调笑,也是将人花相比:

  牡丹含露珍珠颗,美人折向帘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刚道花枝好。花若胜如奴,花还解语否?

“檀郎”本来是指西晋的美男子潘安,小字檀奴。据《世说新语》记载,他驾车出门,常有追慕他的女子掷果给他,总是满载而归,即所谓“掷果盈车”。后代还有人作诗吟咏这个故事,如南朝梁·李孝胜的《咏安仁得果诗》:“潘岳河边返,情知掷果多。闭甍听不见,无奈识车何。”后人诗文中常用“檀郎”来泛指俊美情郎,“檀”又隐含檀香之意,颇为香艳。这首词中的檀郎有意说花枝更美,惹美人生气,是调情的高手。南朝梁·沈约《六忆诗》云:“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美人生嗔是难得一见的娇态。末句“花还解语否”用了一个典故,《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唐玄宗与杨贵妃共赏太液池中盛开的千叶白莲,左右皆叹羡,帝指妃曰:“何如此解语花也”。“花若胜如奴,花还解语否”是妻子用反问的形式告诉丈夫:即使花比我美,它也不能象我一样善解人意吧?

两宋之交的女词人李清照与赵明诚婚后生活甜美,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将美人既想与花比美,又患得患失的心态描写得很生动: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鲜花斜插在美人鬓发上,两相映照,正如唐玄宗所言:“此花尤能助娇态”,是所谓的“助娇花”。花变成了美人的一部分,花美人更美,郎君自然无法说“奴面不如花面”,因此坚持要郎君观赏自己插花的样子。“徒要”是“偏要”的意思,末句描绘了美女在情郎面前撒娇的神态。

清《白雪遗音·卷一》有一首《马头调》,描写人花比美,也很有趣,只是艺术水平在前代大家面前相形见绌:

  整残妆,挽乌云才把菱花照。喜孜孜的,戴上朵碧桃。
  淡淡点朱唇,果有闭月羞花貌。带笑问才郎,还是花好奴的容颜俏。
  玉郎说是花香貌美,都是一般样的娇娆。论风流,千金难买腮含笑。
  佳人半含羞,更显他那姣姣滴滴面带燥。

当然,并非每个妻子都是小鸟依人的模样。明朝唐伯虎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喜欢与美人打情骂俏。他的《题拈花微笑图》,写佳人与鲜花争妍,败下阵来,便对情郎大发娇嗔,使出了独特的惩罚手段: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闺房,将来对镜比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君今夜伴花眠。

元曲大家关汉卿是风月老手,所谓的“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据说他有一位凶悍的夫人,一次醋劲发作,写了一首《戒夫诗》,对他讽刺挖苦带警告:

  闻君偷看美人图,不似关羽大丈夫,金屋若将阿娇贮,与君打破醋葫芦。

关汉卿自称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铛铛一粒铜豌豆”,自然不怕醋葫芦,而有些害“妻管严”的男人,遇到悍妇,日子就不好过了。北宋大词人苏轼有一好友叫陈季常,自称龙丘先生。宋·洪迈《容斋三笔·卷三》记载,陈季常“好宾客,喜畜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是古代郡名,柳姓的郡望,这里指陈季常的妻子柳氏。狮子吼是佛家用来比喻佛讲经时的威严,陈季常好谈佛,苏轼就以此来奚落他。其实这位柳氏的凶妒程度必定有限,大概只会虚张声势,陈季常既然“喜畜声妓”,“狮子吼”毕竟还是吓不住他。

有时候女人妒火中烧,真的大打出手,就不好玩儿了。南宋有个张仲远,其妻性颇妒,常偷看丈夫与宾客间的书信,寻找其偷情的蛛丝马迹。张仲远的好友姜夔,是南宋著名词家,后代崇拜者一度送给他“词仙”的美称。姜夔也是个风流才子,曾有“小红低唱我吹箫”的香艳情事。他故意写了一首情意缠绵的《百宜娇》寄给张仲远,词云:

  看垂杨连苑,杜若侵沙,愁损未归眼。信马青楼去,重帘下、娉婷人妙飞燕。翠尊共款。听艳歌、郎意先感。便携手,月地云阶里,爱良夜微暖。

  无限风流疏散。有暗藏弓履,偷寄香翰。明日闻津鼓,湘江上、催人还解春缆。乱红万点。怅断魂、烟水遥远。又争似、相携乘一舸,镇长见。

词中“重帘下、娉婷人妙飞燕”、“月地云阶里,爱良夜微暖”、“有暗藏弓履,偷寄香翰”等句表现男女情爱非常露骨,这一下惹起的何止是河东狮吼,张仲远回家后遭妻子盘问,百口难辩,甚至被抓伤面皮,多日不能见客。如此恶作剧,也算是词坛上一段趣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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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4  漫谈中国古代情色诗歌(情部之四):相思调 (By 变形金刚)            Go Back
作者:变形金刚

唐·张九龄《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古代交通不便,加上常有社会动荡,亲人之间常常聚少离多,由于时间和空间上的长远阻隔,自然会生出思念之情,并经久不绝。中国古代情爱诗歌中,有关相思的作品占了相当一部分。《诗经》中有不少思人怀远之作,《邶风·雄雉》的“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就是妻子远望日月,思念丈夫,而路途遥远,不知他何时才能归来;《桧风·羔裘》有“岂不尔思,劳心忉忉”、“岂不尔思,我心忧伤”、“岂不尔思,中心是悼”,说的是女子思念贵族男子,忧心忡忡,伤悼不已;《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朱熹《诗集传》云:“此亦男女相悦而相念之辞”。

用长夜难眠表示相思不尽是古诗中常用的手法,如南朝齐·谢朓《玉阶怨》: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诗中的主人公夜不能寐,思君之情如帘外的流萤一般此伏彼起。长夜缝衣表达的正是相思没有穷尽,她细腻、柔密的感情,都在手上缝衣的动作和绵长的丝线中透露出来。

唐·张仲素《燕子楼诗三首》其一,描写一名家姬关盼盼怀念故主: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残灯伴晓霜”就是一夜未眠,“独眠人起合欢床”将“独眠人”与“合欢床”对比,更显得相思之凄苦。“相思一夜情多少?”将相思的多少与时间长短联系起来,一夜的相思地角天涯都不可比,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相思有多少,自不待言。明代才女张倩倩《蝶恋花》的“万转相思才夜半”,是用时间之短来突显相思之多,晏殊《玉楼春》的“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和晏几道《清商怨》的“要问相思,天涯犹自短”,则都是以天涯地角仍为短,来衬托相思之长。

元稹《折枝花赠行》送别友人:

  樱桃花下送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别后相思最多处,千株万片绕林垂。

这首诗想象奇特,如果一片枝叶代表一份相思,则“千株万片”既代表数不尽的相思,又表示心绪烦乱。“一寸春心”就是寸心,古人认为心的大小在方寸之间。与此类似的有北宋?李冠的《蝶恋花》(一题李煜作)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杏依稀香暗渡。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相思之情千头万绪,然天下之大,除了远离自己的心上人,还能向谁倾诉呢?由“一寸相思”联想到李商隐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寸灰”不仅表示时间缓慢流逝,也表示寸心随着蜡烛的燃烧而受煎熬,极为凄苦。唐末诗人刘兼《秋夜书怀呈戎州郎中》的“鸾胶处处难寻觅,断尽相思寸寸肠”,更是伤痛欲绝。“寸肠”一说有个典故,《世说新语·黜免》载:“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絶﹐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

其它表现相思的手法还有很多,姜夔《踏莎行》“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和朱希真《鹧鸪天》“相思恰似江南柳,一夜东风一夜深”,都给相思加上了颜色;晏几道《临江仙》“琵琶弦上说相思”和吴文英《莺啼序》“漫相思,弹入哀筝柱”,都是用乐器的哀诉表示相思之情;张先《更漏子》“休苦意,说相思。少情人不知”和晏几道《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都是感叹只有情深的人才能理解自己的相思之苦,情浅的人无法知道;晏殊《诉衷情》“心心念念,说尽无凭,只是相思”和晏几道《鹧鸪天》“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都是抱怨相思再多,口说无凭,对方难以了解。最典型的手法之一是用流水表示不绝如缕的思念之情,如魏·徐干《室思》六首其三“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李白《寄远》十二首其六“相思无日夜,浩荡若流波”、唐·鱼玄机《江陵愁望寄子安》“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欧阳修《千秋岁》“离思迢迢远,一似长江水。去不断,来无际”等等。

《文选》载汉无名氏《古诗十九首》之十八写相思很有创意: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此诗用一位思妇的口吻来写。丈夫从远方托人带给她绣着“双鸳鸯”的一端绮,她欲将其裁为“合欢被”,两人正是心意相通。“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的意思,按杨慎《升庵诗话·卷三》的考证,是用“长相思”填充被里,用“不解”之结缀上被沿,以丝缕络绵交互网之,表绸缪之意,可知妻子对丈夫的深情厚意。末句“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有情人即使“相去万余里”,也仍然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简直有点痴心妄想了。
清·厉鹗《杨柳枝词》云:

  玉女窗前日未曛,笼烟带雨渐氤氲。柔黄愿借为金缕,绣出相思寄与君。

“柔黄”是指窗外鹅黄细嫩的杨柳枝。在古诗中,杨柳本身就含惜别和思念之意,《诗经·小雅·采薇》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东晋谢玄认为是《诗经》中最优美的句子,刘熙载《艺概》评为“雅人深致,正在借景言情”。“柳”谐“留”音,有留客之意,垂柳随风飘动,轻拂人身,确实给人依依不舍的感觉。折柳赠别是旧俗之一,用杨柳枝作金线来绣出相思,更表示思念之深,也是痴情之语。

关汉卿《沉醉东风》有“本利对相思若不还,则告与那能索债愁眉泪眼”,“本利对”就是“驴打滚”的高利贷,是100%的利率,一年过后,加倍偿还。这句诗用高利贷来表示相思程度的快速加深,并要状告那不还债的心上人,可谓独出心裁。

说到告状,清《霓裳续谱·卷四》有一首杂曲《寄生草》,写“相思告状”,句句带“相思”:

  得了一颗相思印,领了一张相思凭。相思人走马去到相思任,相思城尽都害的相思病。
  新相思告状,旧相思投文,难死人,新旧相思怎审问。

冯评《挂枝儿·卷三》有一首《喷嚏》,用打喷嚏的次数衡量相思的多少,很有想象力:

  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
  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泪珠垂。
  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

“相思”是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表现在内就是寸心受煎熬,表现在外就是双目泪长流。特别是女性,远离亲人,过的常常是以泪洗面的日子,许多古代诗歌就用眼泪之多来表现相思之苦。《诗经·陈风·泽陂》的“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是说思念爱人的女子辗转反侧,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伤心不止。李白是写相思的好手,有两首以《长相思》为题的诗,其二有句“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为流泪泉”,用词巧妙,将“横波目”与“流泪泉”对照,前者是水汪汪之美,后者是泪汪汪之悲,造成巨大的反差。范仲淹《苏幕遮》的“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晏殊《渔家傲》的“多少意,红腮点点相思泪”、宋·石孝友《蝶恋花》的“多少相思都做泪,一齐泪损相思字”等,都是写相思泪的名句。

宋朝游次公《卜算子》里面的眼泪不少:

  风雨送人来,风雨留人住。草草杯盘话别离,风雨催人去。
  泪眼不曾晴,眉黛愁还聚。明日相思莫上楼,楼上多风雨。

“风雨”两字出现了四次,不是天气不好,而是佳人相思泪太多,以致“泪眼不曾晴”。佳人通过泪眼来看世界,才会感到风雨永不止歇。万物皆着我之色,正是王国维所谓的“有我之景”。

南宋·陈袭善《渔家傲》的泪水更多:

  鹫岭峰前阑独倚,愁眉蹙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登山临水年年是。
  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扬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谁与寄?西湖水是相思泪。

“西湖水是相思泪”,那是一辈子也流不完的。冯评《挂枝儿·卷三》有一首《泣想》,用“东洋海”表示眼泪,比西湖之水还多:

  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灾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花开闷不开。泪珠儿汪汪也,滴没了东洋海。

说“灾不害,病不害”,其实还是在害病,就是相思病。《诗经·卫风·伯兮》的“愿言思伯,甘心首疾”,“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就是为情所困,忧思成病;欧阳修《千秋岁》的“厌厌成病皆因你”,也是如此。欧阳修《洞仙歌令》还有“便直饶、伊家总无情,也拚了一生,为伊成病”,“拚”读“pàn”,大概意思是“豁出去了”;即使对方无情,仍然青春不悔,要死心塌地,将相思病害下去。
相思病的症状之一是寝食不安,容颜憔悴。《古诗十九首》之一: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是用变瘦变老来表示相思之苦。类似的有北齐·邢邵《思公子》:“绮罗日减带,桃李无颜色。思君君未归,归来岂相识?”女子心情矛盾,既盼君归来,又怕自己红颜销减,对方难以相认。

隋炀帝杨广荒淫无道,却很有才情,唐·颜师古《大业拾遗记》载,他曾宠幸侍儿韩俊娥,常召她侍寝。后来萧后将韩俊娥“诬罪去之”,杨广“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又云: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诗中的“潘岳鬓”指少白头,潘岳在《秋兴赋》序中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二毛是说鬓发黑白相间,后代诗文中常用“潘鬓”来感叹忧思难解,未老先衰。

唐·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脍炙人口: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作者用代言体写女子思念丈夫,“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比喻新颖独特,正是在感叹红颜易逝。

五代·冯延巳《蝶恋花》描写美人怀念“旧欢”,哀叹今日的孤独冷落:

  萧索清秋珠泪坠。枕簟微凉,展转浑无寐。残酒欲醒中夜起,月明如练天如水。
  阶下寒声啼络纬。庭树金风,悄悄重门闭。可惜旧欢携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

“思量一夕成憔悴”,比“夜夜减清辉”瘦得还快。柳永《迎春乐》云:“近来憔悴人惊怪,为别后、相思煞”,憔悴得让别人大惊小怪,相思病也着实不轻。

元·徐再思《折桂令·春情》里的佳人相思病更重,离鬼门关不远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南宋词人汪元量的《卜算子》提出了一个治相思病的办法:

  我向河南来,伊向河西去,客里相逢只片刻,无计留伊住。
  去住总由伊,莫把眉头聚,安得并州快剪刀,割断相思路。

现今太原地区古时称并州,以产优质刀剪闻名,“安得并州快剪刀,割断相思路”就是要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割断相思带来的愁苦。但恐怕这个办法难以奏效,姜白石云:“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正好唱反调;李后主也早就说过:“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白居易《偶作寄朗之》有“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张元干提出“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要用酒精麻醉自己,才能暂时忘却,也只是个权宜之计。李白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酒醒之后,相思之情更加浓厚,相思病也会更加沉重。

晏几道《醉落魄》指出:“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澈”,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马致远散曲《双调·寿阳曲》说得更明白:

  相思病,怎地医?只除是有情人调理。相偎相抱诊脉息,不服药自然圆备。

心上人才是治病良药,只有“相偎相抱”,才能药到病除。《西厢记》中张生也曾害相思病,“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可知病患之重;红娘替他开的药方是:“我这病患要安,除非是出点风流汗”,莺莺更将自身当成“好药方儿”;果然,后来偷尝禁果,一夕风流,相思病立刻好了,张生得意地唱到:“畅奇哉,浑身通泰,不知春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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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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