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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人生 】 听巴伦波依姆告别芝加哥
交响舒怀,琴声展技 -- 听巴伦波依姆告别芝加哥

作者:三比

作为芝加哥交响乐团(CSO)音乐指导十五年之后,巴伦波依姆于今年辞去这个职位。05年9月开始的乐团05-06演出季,是他的作为CSO音乐指导的最后的乐季,其高潮则是从今年5月27日到6月17日,当CSO结束这个乐季的时候,他指挥乐团和作为钢琴家独奏的多场“告别音乐会”。

我这一代80年代在大学校园里培养起古典音乐兴趣的人,无论是对芝加哥交响乐团,还是巴伦波依姆,都是非常熟悉的。80年代,这个乐团在与卡拉扬和伯恩斯坦齐名的索尔蒂爵士带领下,可以说声望是如日中天。乐团特有的声响,在爱乐者中也很有口碑。那时,巴伦波依姆则是著名的巴黎管弦乐团的音乐指导。他91年接替索尔蒂,担任CSO的音乐指导。几年前曾读到过一个名家的说法:目前世界的交响乐团,柏林第一,芝加哥第二。我90年代中到美之后,一直希望去芝加哥现场听他指挥CSO的演奏。今年,趁夏季度假季节开始的时候,到芝加哥度过了6月2日那个周末,在他要离开芝加哥的时候,听了两场他指挥的交响音乐会和一场他的钢琴独奏会,欣赏体验了风格完全不同的几部作品。

6月2号和3号晚的节目,前半场是一样的,开场是莫扎特的《共济会葬礼音乐》。这部被人称为“最美丽的葬礼音乐”的作品,较少为音乐爱好者们提及,录音也不多见。虽然CSO并不以演奏莫扎特作品见长,我所听过的这个乐团演奏莫扎特录音也很少,但音乐会上大大缩编后的CSO,对这部精致作品,演绎却非常出色。开始部分巴塞特单簧管和低音大管营造的庄严肃穆气氛,随后小提琴和双簧管唱出的婉转凄凉的旋律,演奏令人心恸。巴伦波依姆对莫扎特作品很有研究,曾以钢琴家和指挥家的省份录制了大量他的各类钢琴作品(包括全套独奏奏鸣曲,兼指挥演奏全套钢琴协奏曲,以及与其他独奏家合作的室内乐)。

接下来的作品,是CSO的住团女作曲家托马斯(Augusta Read Thomas)的新作《星际赞歌》(Astral Canticle)的世界首演。作品是为乐团的两个声部首席演奏家(长笛和小提琴)与乐队而作。乐队规模比之前的莫扎特作品,增加了一大半以上。打击乐器就有三人,每人还要照应几件不同的乐器。演奏期间看到那三人忙个不停。作品开始的小提琴和长笛的演奏,还有点“赞歌”的味道,旋律性很强,后来乐队多次以粗厉的声音应答,好象不同行星一个个擦身飞过时的“多普勒效应”。

作品的素材都由开始独奏乐器奏出的主题发展变化。听了两次后,对作品有些印象,觉得可以接受。音乐的声响比较奇特,不时还有些怪异,但毕竟都是乐器演奏的。有时比较激烈的节奏还让我感觉到一些斯特拉文斯基的影子。我欣赏现代作品的底线是,无论什么样的作品和声响,只要是乐器和人声发出的,就可以尝试去感受和理解。芝加哥听众似乎对现代作品很友善,或至少是对这位驻团已经几年的作曲家如此。演奏结束之后,听众反应非常热烈,作曲家则上台感幕几次。

巴伦波依姆是现代音乐的热情支持者。他在任CSO音乐指导这15年中,指挥首演了约20部新作品,另有约10部作品是在美国首演。世界首演的作品中,包括当代著名作曲家卡特的《组曲》和大提琴协奏曲,布列兹的为管弦乐队的《乐谱记号VII》等作品。

这两场交响音乐会的后半场,节目不同。6月2号晚上的后半场有两个作品。第一个是由低男中音夸斯若夫(Quasthoff)与乐队合作演唱马勒的《亡儿之歌》。我很偶然在电视上看见过夸斯若夫的演唱,知道他的天生残疾。因母亲怀他的时候,服用了早上抗反应的药(Thalidomide),生下来之后,没有双臂。现在46岁,身高只有约不到1米3,双手看上去就如长在肩上。现在他的录音和演唱会节目单中,已经找不到关于他的身体残疾的介绍,因为他强调,他是“一个有身残的艺术家”,而不是一个“能唱歌的残疾人”,希望人们能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艺术方面。

虽然听过一些他演唱的录音,但在这场音乐会之前,我对他的成就和名声还是有一些疑惑的。这位歌唱家所取得的大名声,有没有出于对他的残疾的同情呢?听了他的演唱,我完全消除了这个疑惑。马勒的这部作品,我听过多个著名女歌唱家的演唱录音,包括费丽儿,露德维,贝克尔等。但可以说,没有一个录音曾如夸斯若夫那晚的演唱这样触动我。他因为身高比常人矮很多,所以得坐在一个特别的小台上演唱。看上去,他呼吸似乎都会有困难似的。但演唱中,他却显得非常的轻松自如。情感的表达完全在歌声里,细腻,清晰。虽然大部分听众如我一样听不懂德文歌词,却显然完全被他的演唱抓住。乐队部分和演唱的配合非常默契,指挥对乐队的控制与独唱之间的平衡很适中。他的演唱可以说是三场音乐会的所有节目中,最令我难忘的。

二号晚上的最后一个曲目,是瓦格纳《众神的黄昏》中,森菲尔德的葬礼进行曲。这个作品无疑使CSO的特性大展露。这段音乐中巨大的强弱对比起伏,音响的空间感和层次感,所表达的沉重行进的步伐中的那种张力,都异常丰富。巴伦波依姆曾多次出任专门演出瓦格纳乐剧的拜罗依特音乐节的指挥,所录制的《指环》全剧也很有好评。这个节目表现了巴伦波依姆对演绎瓦格勒音乐的得心应手。

三号晚的曲目,前半场相同,后半场则是贝多芬的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英雄》。这是我梦寐以求想听CSO现场演奏的作品。贝多芬作品,的确是音乐会的票房保证。我订票的时候,另外两场音乐会的座位,都还有很多不同价格的座位供选。可这场音乐会,则只剩下两种:最贵的和最便宜的。最贵的大概是$100一张,最便宜的是$35美元。我选择了便宜的。进了音乐厅,领位让我上五楼,找到座位,居然是楼上倒数第二排。第一场音乐会在楼下,觉得这个音乐厅不大,约有25排座位。到了楼上,发现楼上是坡度很陡的设计,听众容量不小。我最后一派,从楼梯要上到五楼。

也好,居高临下,俯视乐队,对每个不同演奏员的演奏都可以看清。而感受的音响效果,比更靠近演奏台的座位,到底有多大的不同,就很难说了。我的感觉是,音响的层次感可能更清楚,但空间感和强度有明显减弱,因而对情感的直接冲击减小,由此所引起的心理效应一定会有所不同。这对感受《英雄》这样气势恢宏的作品,很有点遗憾。这可能也是整部作品演奏完之后,不如前一天的瓦格纳给我留下的印象深的原因。

尽管如此,在我约50分钟的全神贯注之下,对芝加哥交响乐团的声响特色和艺术有了切身的感受。这个作品不同的录音版本,听过的不计其数,可以说对其中每一个细节都耳熟能详。在巴伦波依姆指挥下,音乐尤如一幅巨大的全景史诗图,在眼前徐徐展开。不同声部的交织,第一乐章许多不同主题和动机之间的交替过渡的任何细节,都听得清清楚楚。其中两个连接处的处理,与听过的所有录音都明显不同,感觉新鲜但别扭:习惯了的乐句的转折,被直接过渡代替,似乎是为了使音乐的发展更连贯。

贝多芬这部史诗性的伟大作品,也是巴伦波依姆36年前,第一次指挥这个乐团时演出的作品(那场音乐会上演奏的另一部作品,则是与其妻、因病于87年过世的大提琴家杜芙蕾合作的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在他告别这个城市和乐团的时候,又选择演奏这部作品,不仅让人联想到他与这个乐团的长久合作,我想肯定也表明这部作品对他所具有的特别意义。

近50年前,年仅15岁的巴伦波依姆以钢琴家身份首次在芝加哥登台演出独奏音乐会,并听了芝加哥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他在听了当时CSO的音乐指导莱纳(Fritz Reiner 1888-1963)指挥演奏理查·斯特劳斯的《英雄的生涯》之后,曾称这个乐团“既是完美的机器,又是人心的跳动”。在莱纳时期(53-63)之后,乐团历经了马第侬(63-68),索尔第(69-91),到目前的巴伦波依姆(91-06)的调教。这次连续听了两场音乐会,几部不同时期风格完全不同的作品之后,特别是3号晚不仅听到,而且全景看到这部“音乐机器”的精准运转之后,觉得这个自己在唱片上熟悉的乐团,不仅其独特的音响和非常大度的气派仍在,而且更富有现代气息。

6月4号晚上我听的第三场音乐会,则是巴伦波依姆作为钢琴家演奏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部。这无疑是我最愿意听的钢琴独奏音乐会。巴伦波依姆是以钢琴家成名。他五岁开始随母学琴,八岁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公开演奏,12岁在维也纳和罗马亮相。我拥有的他的演奏录音中,作为钢琴家的明显多于作为指挥家的。他的钢琴演奏曲目,似乎也主要在莫扎特和贝多芬,以及其他德奥浪漫派作品中。他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全集,是我最早的大部头录音CD收藏之一。他与杜芙蕾,以及同时代的小提琴家帕尔曼、朱克曼等合作的很多室内乐录音,都是很多爱乐者们十分熟悉的。

在各种形形色色的录音评鉴书籍中,少有提及巴伦波依姆的演奏的巴赫键盘作品。尽管如此,我从来没有犹豫过是否要听这场音乐会。在我看来,当面听一个名家从头到尾演奏这套作品,是一种一生难得一次的,完全不同于听任何录音的体验。

其实,巴伦波依姆对巴赫音乐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的。据他自己说,他父亲从小让他学弹巴赫,他是“在巴赫音乐中长大”。他认为,“巴赫音乐中,和声和节奏密切相关,两者共生,这几乎是巴赫音乐中独有的”。同时,演奏巴赫,却又需要十个手指的独立运作。他认为,演奏家对其他作曲家如莫扎特,瓦格纳,勋伯格等人的作品了解越多,演奏的巴赫也会更富有兴味。不知这最后的说法,是不是对他自己演奏会的一种宣传?因为他的确可以被认为是那种对西方音乐有很深广的认识和经历的演奏者。

音乐会是客满了。但网上订票的时候,这场音乐会供选择的座位还很多。知道这样的演奏会,为了达到欣赏感受的好效果,需要与演奏家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之内,便选择了比较好的座位,坐在音乐厅的中心地带。这部作品的不同的录音,听过不少,音乐也比较熟悉。听的过程中,难免与自己头脑中已有的印记相比较。他的演奏,前奏曲部分中好些地方声音织体听上去更厚实,而赋格部分不同声部的线条并不是那么清晰。他的演奏非常情感化,很有浪漫的气息和色彩,富有感染力。

巴赫这部作品第一卷中的24个前奏曲和赋格中的很多首,现在在我头脑中的印记,要比这场音乐会之前,深得多了。真好像是听一个音乐家将这部作品给我当面讲解了一次。他在接下来那个周日演奏第二卷,可惜我听不成了。

巴伦波依姆无疑是当今音乐界少有的全能性人物。CSO的音乐指导,柏林歌剧院的音乐指导,还开钢琴独奏会。头天还在指挥一部现代新作品的世界首演,贝多芬的《英雄》,第二天又登台演奏巴赫的《平均律》,这样的音乐家,可能当今无二人。指挥方面也是乐队作品和歌剧并进。离开芝加哥之后,目前已经接受意大利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的邀请,从明年开赛担任该院的首席客座指挥。

另外,巴伦波依姆非常热衷于社会活动,特别是在促进巴-以和解的民间努力方面。他在6月1号和2号的音乐会中,将马勒和瓦格纳的作品放在一起,作为后半场的曲目,我相信是他刻意的,尽管没有人提及这点。

马勒是犹太人,而瓦格纳的音乐二战后常被认为有反犹的意识。他将它们放在一起,其实非常明显地传达他的理念:用音乐来消除不同种族之间的对立,将不同的民族连接在一起。但所选的这两位作曲家的作品,却都与死亡有关,再加上音乐会开场的莫扎特的《共济会葬礼音乐》,不知是否如《芝加哥论坛报》的音乐评论家所说的,只是表达他的一种告别心情?

巴伦波依姆是生于阿根廷,在以色列长大的犹太人。他90年代和一位现已经去世了的,名叫爱德华·塞德(Edward Said)阿拉伯人学者结为至交,并一起开展以音乐促进巴-以相互了解的事业。几年前,他在战后禁演瓦格纳作品已经几十年的以色列的一个音乐会结束返场时,提出演奏瓦格纳作品,并耐心为听众解释,进而成功地指挥演奏了瓦格纳作品,但却因此而引起风波。

巴伦波依姆作为CSO音乐指导的最后音乐会,则是6月15日那个周末的三场音乐会。他将指挥CSO演出“三最大”第九:

15日,马勒第九交响曲
16日,布鲁克纳第九交响曲
17日,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17日的音乐会上,还将作为钢琴家演奏贝多芬合唱幻想曲。我订票的时候,17日音乐会的票早已售完。要不然,我还会为到底哪个周末去芝加哥而为难呢。


芝加哥街头的巴伦波依姆招贴画:



《音乐爱好者》(2006年第9期)